那個問題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水面。
蘇念卿沒有立刻回答女兒,只是笑了一下說「改天跟你講」,然後目送小橘抱著空杯子出了畫室的門。
門合上之後,她一個人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,暖黃的落地燈自動亮了,光打在畫室角落那個舊木箱子上。
箱子很老了,是十幾年前她從學校宿舍搬出來時帶的,深棕色的皮面磨出了白邊,銅扣鏽得有點發綠。
蘇念卿蹲下身,撥開銅扣,掀開箱蓋。
裡面疊著幾本速寫本,最上面那本封面是深藍色的,邊角捲起來,被什麼東西壓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。
她把它抽出來。
翻開第一頁,鉛筆線條撲面而來。
塞納河。
橋墩的弧線被畫得又快又狠,筆觸沒有任何猶豫和修正,炭筆的粉末蹭了半頁紙。
蘇念卿盯著那些線條看了很久,手指輕輕摸了一下紙面。
粗糙的顆粒感還在。
她想起那天巴黎的陽光,三月初春,河面上有風,冷得她鼻尖發紅。
她是蹲在河堤的石階上畫的。
身後站滿了路過的遊客,嘰嘰喳喳說著法語和英語,她一句都聽不懂,也顧不上聽。
畫板支在膝蓋上,握筆的手是抖的。
因為害怕。
害怕畫出來的東西不夠好,害怕自己配不上那張從國內帶來的參展邀請函,害怕周圍那些衣著光鮮的歐洲畫商看她一眼就移開,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漠然。
但她還是畫了。
從第一筆落下去開始就停不住,手在抖,線條卻越來越快,越來越不管不顧。
畫完的時候指尖全是黑色的炭粉,指甲縫裡塞滿了碎屑。
那個法國畫商走過來的時候她正在用衣袖擦手,對方遞過來的名片她差點沒接住,因為手還在發顫。
而身後。
五米開外的橋欄旁邊,有一個穿深色風衣的男人靠在那裡。
他從頭到尾沒有走過來,沒有出聲,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。
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。
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隔著人群穿過來,帶著她當時看不懂的溫度。
蘇念卿合上速寫本,抱在懷裡站起身。
膝蓋蹲久了有點發麻,她扶著牆緩了一下,把箱子蓋好,拎著那本速寫本關了畫室的燈。
晚上回到家已經快九點,清晏和清昀在三樓各自房間裡,隱約傳來網課回放的聲音。
蘇念卿洗過澡換了睡裙,半靠在床頭翻那本舊速寫本。
主臥的門被推開,陸景深從外面進來,身上還帶著書房的那股冷調木質香。
他沒問她在看什麼,只是走過來在她旁邊躺下,手臂自然地伸過去搭在她腰上。
蘇念卿往他那邊挪了挪,把速寫本攤開在兩人之間的被子上,側過身靠在他肩膀上。
「翻到這一頁。」她用下巴指了指。
陸景深低頭看。
那一頁是塞納河上的舊石橋,橋洞下面的水紋被畫得張牙舞爪,筆觸亂得像刮過一場暴風。
「巴黎第三天畫的。」蘇念卿聲音帶著一點笑意,「當時下了雨,速寫本差點被淋濕,我用外套蓋著畫的。」
陸景深的手指從那些粗糲的線條上滑過去,沒說話。
翻到下一頁,是一排河邊的舊書攤,畫得很潦草,有幾筆明顯是情緒上來之後直接拖過去的,炭筆差點劃破紙面。
再往後翻,是那天最後一幅。
那幅讓畫商遞上支票的速寫。
陸景深翻到這一頁的時候手停了一下。
「你那時候畫的比現在野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,語氣里沒有評價的意思,更像是單純的觀察。
蘇念卿靠在他肩窩裡,聽到這句話之後沒有接腔。
她盯著那些十幾年前的筆觸看了很久,炭筆的力度幾乎要穿透紙背,每一根線條都帶著橫衝直撞的勁頭。
那種勁頭,她太久沒有過了。
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,把速寫本合上,擱在床頭柜上。
陸景深側過身來,大掌順著她的腰線收緊了一點,下巴抵在她頭頂。
「想什麼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她往他懷裡縮了縮,閉上眼睛。
但腦子裡轉的全是那些線條。
粗糙的,衝撞的,不計後果的。
來自一個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支筆和滿腔恐懼的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