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卿盯著那本暗紅色的舊相冊看了很久。
銅片包角氧化成了青黑色,封面的皮革磨得發亮,像被反覆翻閱過無數次。
她認得這個東西。
陸景深書房裡那張黑胡桃大班台,最下面那層抽屜永遠上著鎖,鑰匙掛在他西裝內袋裡從不離身。
她問過一次。
那次是結婚第三年,她去書房給他送宵夜,不小心碰到了那個抽屜的銅把手,發現鎖著的。
她隨口問了一句裝的什麼。
他說,舊東西。
語氣太淡了,淡到她沒往心裡去,之後再也沒提過。
現在這本相冊就放在她枕頭邊上,封面朝下,像是被人特意翻過來放的,怕她醒來第一眼就被封面上的磨損痕跡嚇到。
蘇念卿側過身,伸手把它拿起來。
身旁的床已經空了,被子疊得平整,枕頭上還留著一點冷松香的尾調。
她坐起來,把相冊擱在膝蓋上,翻開了第一頁。
不是她想像中的東西。
沒有精心構圖的合影,沒有正式場合的留念,甚至沒有一張稱得上好看的照片。
第一張是她蹲在畫室地板上撿東西的背影。
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,頭髮隨便用鉛筆別在腦後,一隻手伸進畫架底下夠顏料管,另一隻手撐著地面,姿勢狼狽得像條件反射。
她記得這一天。
是小橘兩歲那年,她接了一個私人訂製的肖像畫委託,工期很趕。
那天顏料管從桌上滾下去,她追著撿了三四根,腰酸得直不起來。
第二張。
她趴在畫室桌面上睡著了。
側臉壓在攤開的速寫本上,右臉頰被紙邊壓出一道紅印,嘴唇微微張著,眼下的青黑色重得嚇人。
旁邊的馬克杯里還插著一支忘了蓋蓋子的油畫棒。
那是凌晨三點。她在趕什麼稿子來著,記不清了,只記得第二天醒過來發現有人給她披了毯子,桌上的涼茶換成了熱的。
第三張。
蘇念卿翻到這一頁的時候手停住了。
是她的正面。
畫面里的她蹲在客廳地毯上,雙手張開,眼睛瞪得很大,嘴咧著,鼻尖通紅,臉上全是淚。
但那是笑的淚。
小橘第一次走路。
她想起來了。
那天小橘扶著沙發邊站起來,歪歪扭扭往前邁了兩步,第三步還沒落穩就整個人往前栽。
她一把接住了。
然後就哭了。
哭得稀里嘩啦,抱著小橘蹲在地上不起來,一邊哭一邊笑,鼻涕眼淚混在一起,丑得不成樣子。
這張照片拍的就是她抬起頭那一瞬間。
不美。
頭髮是散的,昨晚扎的馬尾已經歪到了一邊。
眼妝花了,睫毛膏暈在眼下變成兩道黑印子。
鼻頭又紅又腫。
但活著。
每一個毛孔都在呼吸的那種活著。
蘇念卿一頁一頁往後翻。
她在廚房裡第一次嘗試做蛋糕,麵粉撒了一臉,伸著舌頭夠鼻尖上那坨奶油。
她站在院子裡澆花,水管突然爆了,澆了自己一身,T恤濕透貼在身上,回頭的表情又懵又惱。
她抱著剛出生的清晏和清昀,兩個嬰兒同時嚎哭,她自己也快要哭出來,嘴唇繃得死緊,額頭上全是汗。
她在巴黎布展的後台,穿著正裝跪在地上用雙面膠粘裙子的開線,嘴裡叼著一根大頭針,抬起頭的時候眼裡有光,慌亂卻興奮。
每一張都是偷拍。
角度歪斜,光線不講究,有幾張甚至虛焦了。
但每一張里的她,都真實得像從畫框裡活過來了。
蘇念卿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是空的,只有右下角貼了一張極小的便簽。
陸景深的字跡,鋼筆黑墨,筆畫鋒利乾淨。
四個字。
你一直在。
她把相冊合上,抱在懷裡,後背靠著床頭的軟包,盯著面前落地窗透進來的晨光發了很久的呆。
不是要找回野。
也不是要模仿當年的破碎。
是要畫真的。
畫現在這個被愛得很好但依然會手忙腳亂的自己,畫凌晨三點趴在桌上的狼狽,畫接住孩子時丑得要命的哭臉。
畫那些永遠不會被掛在美術館裡的瞬間。
恆溫系統發出極輕的運轉聲,樓下傳來清晏喊清昀起床的動靜,隔著一層樓板模模糊糊的。
蘇念卿低頭看了一眼相冊封面。
暗紅色的皮革被某個人的指紋磨得發亮,那些痕跡深淺不一,像是十幾年間反覆翻閱留下的。
他一直在看。
她不知道的時候,他就在那裡,用鏡頭記錄著她以為沒人看得見的那些時刻。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,不緊不慢,重量感很明確。
蘇念卿把相冊放在枕邊,掀開被子下了床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陸景深端著一杯溫水站在門口,襯衫袖子卷到手肘,大概剛從樓下上來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下。
蘇念卿走過去接過那杯水,另一隻手拽住了他的襯衫前襟。
陸景深低下頭看她。
「什麼時候拍的。」
她問。
「哪些。」
「全部。」
男人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,但那個弧度是鬆弛的。
「想起來就拍。」
這個回答等於沒說。
蘇念卿攥著他襯衫的手收緊了一點,仰著頭看著那雙被晨光映成淺棕色的眼睛。
「你鎖了十幾年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現在給我看。」
陸景深伸手接過她還沒喝的那杯水擱在門邊的置物台上,空出來的大掌貼上她的後腦,手指插進她散亂的頭髮里,拇指蹭了一下她的耳後。
「你這三天畫得不開心。」
蘇念卿沒說話。
「你在找一個不存在的東西。」他嗓音很低,氣息掃過她的額頭,「你以為當年那種筆觸是因為什麼都沒有,但我看到的從來不是那樣。」
「你在巴黎畫的那些畫,不是因為恐懼。」
「是因為你還沒學會收著力氣。」
蘇念卿抬起眼看他。
「現在也一樣。」陸景深的手從她的發間滑下來,落在她後頸,溫度貼著皮膚滲進去,「不用收著。想畫什麼就畫。丑的也好,亂的也好。」
指腹在她後頸的凸起骨節上摁了一下,力道不重,像某種極其私密的安撫。
「反正只有我看。」
蘇念卿鼻腔一酸,拿額頭抵在他鎖骨的位置蹭了一下,悶聲說了句什麼。
陸景深沒聽清。
低下頭去湊近她嘴邊,下巴蹭過她的發頂。
「說什麼。」
「說你煩。」
男人胸腔里悶出一聲極輕的笑,大掌收緊了摟她的力道。
樓下清晏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好幾個調,像是在跟誰爭什麼東西。
緊接著清昀冷冰冰的聲音飄上來,隔著樓板也能聽出那股子刺人的勁。
蘇念卿從陸景深懷裡抽出臉來,偏頭往門口的方向聽了聽。
「又吵了。」
「讓他們吵。」陸景深把她往回按了一下,語氣理所當然,「我還沒說完。」
第二天清晨,鬧鐘還沒響。
蘇念卿睜開眼的時候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。
五點出頭。
她側過頭,看見身旁那個人側臥著,呼吸平緩,睡得很沉。
沒有金絲眼鏡,沒有那層永遠在線的威壓感,眉心的豎紋都鬆開了。
嘴唇微微張著一條縫,氣息打在枕面上,均勻得像某種安定的節拍器。
蘇念卿盯著他的臉看了十幾秒。
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不是什麼宏大的構圖理念,也不是調色盤上的配方。
只有一個念頭。
我想畫這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