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卿掀被子的動作放得很慢。
先是一條腿挪出來,腳尖碰到地毯,再把另一條腿抽出來,撐著床墊的手腕用力壓住彈簧的回彈。
陸景深的睡眠質量一直不算太深,早年做決策時落下的毛病,任何微小的異動都可能把他驚醒。
她的呼吸都在刻意放輕。
赤腳踩在羊絨地毯上沒有聲音,她繞過床尾走到主臥角落那張小畫架前面。
畫架上還支著前幾天那塊被折騰得不成樣子的畫布,顏料乾涸的痕跡坑坑窪窪的,像一片乾裂的河床。
蘇念卿沒有動那塊畫布。
她從旁邊的矮櫃裡抽出一本新的速寫本,A3大小,空白內頁。
打開到第一頁,鋪平。
手指摸索了一下筆筒,跳過了所有昂貴的炭條和專業鉛筆,捏住了一根最普通的HB。
就是這根。
超市文具貨架上五塊錢一盒那種。
她轉過身面對床的方向。
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,落在陸景深側臉上,勾出顴骨和鼻樑的稜線。
五十二歲的男人,睡著的時候看不出年紀。
常年健身維持的輪廓線條還是緊的,下頜沒有鬆弛。
但眉眼間的攻擊性全部卸掉了,呼吸帶動胸口緩慢地起伏,被子只蓋到腰線,黑色絲質睡袍在鎖骨處敞著。
蘇念卿站在畫架前,鉛筆抵在紙面上。
第一筆。
她畫的是他的眉骨,那道弧線她畫了十五年,閉著眼都能默出來,但今天不想用背下來的線條。
她看著他畫。
鉛筆尖蹭過紙面的聲音極輕,像指甲划過棉布。
HB的芯很硬,出來的線條是淺灰色的,不夠濃重,但乾淨。
她沒有用平時的技法去處理光影的漸變。
不揉,不擦,不做任何柔化處理。
鉛筆落在哪裡就是哪裡,線條跟著眼睛走,眼睛跟著他的輪廓走。
鼻樑到嘴唇之間的距離,她花了大概三分鐘。
那條人中的溝壑不深,但她從來都覺得好看。
嘴唇畫得很快,上唇薄,下唇稍微厚一點點,微微張著。
她想起這張嘴說過的那些話。
想怎麼畫就怎麼畫。
丑的也好,亂的也好。
反正只有我看。
鉛筆停了兩秒,然後繼續往下。
鎖骨,寬肩的弧線消失在被子的褶皺里。
搭在枕面上的那隻手,手指修長,放鬆的時候指節微微彎曲,拇指壓在食指側面。
她畫那隻手的時候筆觸慢了下來。
這隻手簽過無數份足以顛覆商業格局的文件,翻覆過幾個家族的命運,也在十五年裡無數次穿過她的頭髮,貼著她的腰線,覆上她的眼睛說不許看。
現在它安安靜靜地擱在枕頭邊上,什麼都沒有握著。
蘇念卿畫了四十分鐘。
速寫本上的陸景深,跟她以往任何一幅畫裡的都不一樣。
沒有精確到毫米的比例控制,沒有美術學院裡教的那套光影邏輯,甚至有幾根線條是歪的,下巴的弧度微微走偏了一點。
但是活的。
有呼吸的。
她能從那些匆促的鉛筆痕跡里聞到凌晨五點臥室里的空氣,潮濕的暖氣和冷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蘇念卿把鉛筆擱在畫架的擱板上,退後了一步。
速寫本上的男人閉著眼,眉目舒展,沒有防備。
就是這個。
《餘生漫漫》的第一筆應該從這裡開始。
不是桂花,不是暗巷,不是那些被賦予了太多象徵意義的符號。
就是一個早晨,一個正在她身邊睡覺的人。
她扯了扯嘴角,把速寫本合上,轉身往床那邊走。
剛走了兩步就停住了。
陸景深的眼睛睜著。
不是剛醒那種迷糊的狀態。
瞳仁很清。
不知道醒了多久。
灰藍色的光落在他半張臉上,那雙沒有被眼鏡遮擋的眼睛直直看著她,目光里的東西太複雜了,她一時間分不清是縱容還是什麼別的。
蘇念卿攥著速寫本的手往身後藏了一下。
「你什麼時候醒的。」
嗓音還帶著剛起來的啞。
陸景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維持著側臥的姿勢,連枕頭上的位置都沒換過,像是怕動了一下就打斷了什麼。
「畫完了?」
聲音比她更啞,沙礫蹭過嗓子眼那種質感。
他伸出那隻搭在枕面上的手,掌心朝上。
「給我看看。」
蘇念卿往後退了半步,速寫本在背後攥得更緊了。
「不行。」
陸景深眯了一下眼。
晨光里這個表情本來應該沒什麼威懾力的,但他偏偏把那種懶洋洋的危險感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「蘇念卿。」
連名帶姓。
「不行就是不行。」她把速寫本從背後轉到側面,隔開一個手臂的安全距離,「這是新作品的草稿,完成之前誰都不給看。」
「誰都不給,還是不給我。」
「不給你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蘇念卿沒回答,轉身就往主臥外面走。
腳步剛跨出門檻,身後傳來床墊彈起的輕響,緊接著腳步聲長且快地逼過來。
她下意識加快了速度,速寫本護在懷裡,踩著拖鞋在走廊上跑了兩步。
背後的手臂從腰側伸過來,輕輕鬆鬆把她整個人帶了個趔趄,後背撞進一片溫熱堅硬的胸膛里。
「跑什麼。」
氣息全噴在她耳朵上,帶著起床後特有的熱度。
蘇念卿掙了一下沒掙動,速寫本死死抱在胸前,身體弓成蝦米狀。
「陸景深你幼不幼稚。」
「你先說的不給我看,誰幼稚。」
「就不給看。」
「理由。」
「沒有理由,我說了算。」
男人沉默了兩秒。
摟在她腰上的手臂力道鬆了一點。
蘇念卿以為他放棄了,正準備趁機抽身,然後感覺到那隻手從腰線往上滑了一寸,拇指隔著薄薄的睡裙按在她後背正中間,力道不重不輕。
「那我等你畫完。」
他的嘴唇貼在她後頸的髮際線那裡,聲音變得很低。
「但是蘇老師,我有個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。」
「畫完第一個看的是我。」
蘇念卿偏過頭看了他一眼,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寫滿了某種不甘心和被拒絕後的不悅,像一隻被擋在魚缸外面的貓。
她笑了一下。
「行吧。」
「嗯。」
手臂收回去了,掌心在她腰側拍了一下,像蓋了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