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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9章 不給你看

2026-10-17 12:57:45 作者: 金卟瑤

  早餐桌上的氣氛比平時鬆快。

  蘇念卿坐在自己固定的位置上,面前擺著半碗小米粥和一碟醬燒豆腐,筷子夾著豆腐往嘴裡送的動作都帶著藏不住的輕快。

  清昀坐在她左邊,面前是一杯溫牛奶和全麥麵包,手裡拿著一本從圖書館借回來的概率論輔導書,吃兩口看一眼。

  他抬起頭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蘇念卿的臉,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,你今天怎麼了。」

  蘇念卿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什麼怎麼了。」

  「你眼睛亮亮的。」清昀把麵包放下來,歪著頭打量她,「不是化妝那種亮,是從裡面透出來的那種。」

  蘇念卿被兒子這句話說得有點不好意思,端起粥碗擋了一下臉。

  「找到靈感了。」

  對面的清晏嘴裡塞著半個煎蛋,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。

  「又是畫爸爸吧。」

  餐桌主位上翻財報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  

  陸景深把手裡的平板放下來,抬起眼看了清晏一眼。

  不說話,就是看著他。

  清晏感受到那道視線的重量,把嘴裡的煎蛋加速嚼了兩下咽掉,端起牛奶杯猛灌了一口,一副「我什麼都沒說」的求生表情。

  蘇念卿拿筷子背在桌面底下敲了一下清晏的手。

  「吃你的。」

  「我又沒說錯。」清晏的聲音壓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程度,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,「媽你畫室里的畫,十張裡面八張都是爸,還有一張是半個爸,最後一張是爸的手。」

  清昀推了推眼鏡,語氣冷靜。

  「你是想被扣零花錢還是禁足一周,提前選一個。」

  「你閉嘴。」

  陸景深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,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,但蘇念卿熟悉那個微妙的角度。

  嘴角那條線不是完全平的,往右邊偏了大概半毫米。

  得意。

  絕對是得意。

  五十二歲的人了,被兒子當面說老婆滿屋子畫的都是他,還能繃住不笑出來,也算一種本事。

  蘇念卿喝完粥,把碗筷遞給管家,從餐椅上站起來。

  「我去畫室了。」

  陸景深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。

  「幾點回來。」

  「不確定,看進度。」

  「晚飯回來吃。」

  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

  蘇念卿往門口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,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陸景深視線落在她肩上那隻帆布包的鼓包上。

  速寫本的輪廓透過帆布清清楚楚。

  男人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,但沒有開口。

  他答應了不看。

  蘇念卿在心裡給他記了一分。

  畫室。

  門關上,松節油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
  蘇念卿換了圍裙,把帆布包擱在窗邊的沙發上,走到那塊被折騰了三天的畫布前面。

  她伸手把那塊畫布從畫架上卸下來,翻過去靠在牆角。

  然後從柜子里抽出一塊全新的亞麻畫布,繃框,上架。

  空白的。

  乾淨的。

  她沒有急著擠顏料。

  先把早上那本速寫本從帆布包里拿出來,翻到畫陸景深的那一頁,用磁鐵吸在畫架旁邊的鐵架子上。

  然後站在調色台前面,閉著眼想了一會兒。

  凌晨五點的光是什麼顏色。

  不是純藍,也不是灰,是一種灰藍到灰紫之間的中間調,帶著一點點沒有完全消退的夜的涼意。

  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道光打在他側臉上的時候,被鎖骨下方那片陰影吃掉了大半,只剩下顴骨到鼻樑尖端一小段是亮的。

  她擰開了普魯士藍的管蓋。


  擠了一小坨在調色盤左上角,旁邊添了一點點鈦白和一丁點群紫。

  用調色刀切了兩下,色調出來了。

  灰藍。

  不是陰鬱那種灰藍,是安靜的,有呼吸感的。

  扁頭筆刷蘸滿了顏料,舉到空白畫布前面。

  這次她沒有猶豫。

  第一筆落下去的時候,力道不重也不輕,筆刷碾過畫布的亞麻紋理,色塊鋪開,邊緣不是齊整的,帶著筆觸自然收力後產生的毛邊。

  她沒有停。

  第二筆緊跟著第一筆,色調稍微深了一點,往畫布左上角帶過去,是窗簾那個方向。

  第三筆,第四筆,第五筆。

  顏色在畫布上慢慢擴展開,不是填充式的均勻鋪設,而是一塊一塊地疊加上去,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,透出底下亞麻布的本色。

  蘇念卿畫了將近一個小時,退後兩步看了看整體。

  半塊畫布被灰藍色的底色覆蓋了,深淺不一,像凌晨的天光在臥室里投下的那些層次。

  右下方空著。

  那裡留給人。

  她把筆刷泡進松節油罐里洗乾淨,擦了手。

  不著急。

  今天先到這裡。

  底色需要干透,才能在上面畫下一層。

  她在畫架前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些藍灰色的筆觸慢慢失去濕潤的反光變成啞光面,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落回了該在的位置。

  不急了。

  慢慢畫就是了。

  畫室的座機突然響了。

  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  蘇念卿走過去看了一眼來電顯示。

  +44開頭。

  英國的區號。

  她拿起聽筒。

  「Good afternoon, Ms. Su?」

  對方的英語帶著很濃的倫敦腔,語速不快,禮貌到了骨子裡那種。

  「我是泰特現代美術館駐館項目的策展總監,Eleanor Price。冒昧打擾,想跟您確認明年春季的駐館安排。」

  蘇念卿把聽筒換了只手拿著,靠在窗台邊上。

  「請說。」

  「是這樣的,我們原定的計劃有一個小小的調整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的Eleanor停頓了一下,像在斟酌措辭。

  「我們希望您的駐館時間能提前一個月,從二月初開始。」

  蘇念卿皺了一下眉。

  「原因呢。」

  「因為同期有一位歐洲的重要藏家,向美術館提出了一個聯合展覽的提案。」Eleanor的語氣變得微妙起來,「對方指定要與您的駐館創作形成對話關係,主題圍繞東西方女性藝術家的代際傳承。」

  蘇念卿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一圈。

  代際傳承。

  「這位藏家的名字方便透露嗎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
  「目前對方要求匿名,但他們提供了一批極為珍貴的展品作為聯合展覽的基礎。」

  Eleanor的聲音降低了半個調。

  「是一組未公開的素描手稿,署名是Lin Xiuzhi。」

  蘇念卿的後背離開了窗台。

  林秀芝。

  她媽媽的名字從一個英國策展人嘴裡說出來,帶著標準的漢語拼音發音,像是被反覆練習過很多次。

  「Ms. Su?您還在嗎?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蘇念卿的聲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
  「這個聯合展覽的提案,是駐館計劃的必要條件嗎。」

  「不是必要條件。」Eleanor回答得很快,「駐館邀請是獨立的,無論您是否同意聯合展覽,您的位置都保留。但美術館董事會對這批手稿非常感興趣,希望能爭取到您的首肯。」


  「我需要時間考慮。」

  「當然,完全理解。我會把調整後的方案發到您郵箱,您慢慢看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蘇念卿把聽筒放回座機上。

  指尖碰到塑料外殼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是涼的。

  林秀芝的未公開素描。

  上一次這些東西出現,背後站著的是溫斯頓家族。

  陸景深用三號預案和零號指令把那條線徹底燒斷了,所有相關人脈和資產全部清零。

  那這一次是誰。

  誰手裡還有她母親的畫。

  誰有能力繞過景深資本的封鎖網,直接跟泰特現代美術館的董事會搭上線。

  誰在用她母親的名字,一步一步把路鋪到她腳下。

  畫室里很安靜,調色盤上的顏料幹了一半,灰藍色的底色在畫布上沉默地等著下一層覆蓋。

  蘇念卿站在原地沒動,視線落在座機旁邊那張沈硯上次忘拿走的手繪地圖上。

  倫敦。泰特。泰晤士南岸。

  有人在那裡等她。

  不是以仰慕者的姿態,也不是以對手的姿態。

  是以某種她還看不清的關係,在那裡等著。

  她拿起手機,翻到陸景深的對話框,拇指懸在輸入欄上面停了三秒。

  然後退出了對話。

  沒打字。

  不是不想告訴他。

  是想先自己弄清楚一件事。

  她母親在歐洲的那些年,到底還留下了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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