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卿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英國號碼,足足看了一個小時。
調色台上的顏料已經干透,普魯士藍凝成一小塊深色的硬殼。她伸手碰了一下,指腹沾上薄薄的藍粉,又被她無意識地擦在圍裙上。
電話撥出去的時候,天已經暗了。
鈴聲只響了一次,便被接通。
「您好,蘇女士。」伊莎貝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,溫和而標準,「請問您考慮得怎麼樣了?」
「我接受聯合展覽。」
蘇念卿看著畫架旁那塊鋪了一半底色的畫布,語氣很穩。
電話那頭明顯鬆了口氣。
「太好了。這是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。理察先生已經看過您的作品資料,他對合作很期待。」
「我想先和他談一次。」
「當然。我們會在下周三安排線上會議,之後再確定您抵達倫敦的具體時間。」
「好。」
蘇念卿停了一下,還是沒有提林秀芝的名字。
也沒有提那張寫著「R」的素描。
「我等你們的通知。」
掛斷電話後,她沒有立刻放下手機。
理察·格雷厄姆。
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,扎在她從巴黎舊檔案里翻出的那段空白上。
她正出神,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是小橘發來的消息。
「媽媽,我決定接柏林那邊的展覽了。」
蘇念卿低頭回覆:「主題定了嗎?」
「城市的骨骼。」
短短五個字,很像小橘會說的話。
對方很快又發來一條:
「他們想把我包裝成東方藝術世家的新生代傳承者,我拒絕了。我的畫不是家譜上的一行字。」
蘇念卿看著那句話,唇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意。
「做得對。作品本身就是你的名字。」
「那你呢?決定去倫敦了嗎?」
「嗯,下周過去。」
「那我們可以在歐洲見面了。我想去看你的駐館創作。」
「好,到時候倫敦見。」
消息發完,畫室重新安靜下來。
蘇念卿起身收拾畫具,把已經完成的草稿和舊畫照片分門別類,準備整理成電子檔案發給泰特美術館。
一疊照片被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來。
最上面那張照片滑到地板上,背面朝上。
她彎腰去撿,指尖碰到照片邊緣時,動作忽然停住了。
照片裡是一幅油畫。
大片深藍色占據了畫面,藍色里壓著灰黑的暗紋,像被水浸透的牆面。畫面中央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,只有肩膀和半張側臉隱約可見。那個人沒有五官,輪廓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熟悉感。
蘇念卿把照片翻到背面。
右下角寫著一行字。
蘇念卿。
下面是日期。
十年前。
她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這不是她的畫。
她可以肯定。
畫布底色的處理方式與她完全不同,顏料沒有被推開,而是被一層層壓進畫面,形成近乎窒息的厚度。那種藍色也不是她慣用的藍。她的藍通常留有光線和空氣,哪怕畫的是陰天,也不會讓人覺得喘不過氣。
可照片背面的字,確實是她的筆跡。
連最後一筆的頓挫都一樣。
蘇念卿拿出手機,對著照片拍了幾張,又將日期放大。
十年前的某一天。
那一年,她正處在創作低谷。她把所有作品都記錄在冊,甚至記得每一幅畫用了哪幾種顏料,哪一幅因為底料開裂被她親手刮掉。
她不可能忘記這樣一幅畫。
除非這幅畫根本不是她畫的。
可為什麼會有她的字?
蘇念卿立刻給小橘發了一條消息。
「你知道柏林畫廊那邊,有沒有接觸過十年前的私人展覽資料嗎?」
小橘過了片刻才回復。
「沒有。怎麼了?」
「沒事,看到一張舊畫的照片,想查一下來源。」
「那幅畫是你畫的嗎?」
蘇念卿看著屏幕,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重新拿起照片,視線落在畫面中央那道人影上。
那個人影的頭部微微偏向左側,肩線壓得很低。這樣的構圖,她見過。
不是在自己的作品裡。
是在母親林秀芝留下的舊畫中。
一幅林秀芝從未公開過的畫。
蘇念卿的呼吸慢了下來。
難道這幅畫和母親有關?
畫室門口傳來開鎖聲。
她抬起頭時,陸景深已經推門進來。
他脫下外套,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冷意。視線掃過調色台,最後落在她手裡的照片上。
那一瞬間,他停得太明顯。
蘇念卿看見了。
「你認識這幅畫?」
陸景深沒有立刻回答,走到她面前,把照片接了過去。
他看了正面,又翻到背面。
看到那行字時,他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「在哪裡找到的?」
「舊照片夾里。」蘇念卿盯著他,「你先回答我,你見過它。」
「沒有見過原畫。」
「但你知道它?」
陸景深抬眼看她。
畫室里只亮著一盞頂燈,冷白的光落在他眉骨上,將那點遲疑照得無處可藏。
「我只是在確認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這張照片,是不是最近才被人放進去的。」
蘇念卿怔了一下。
陸景深將照片翻過來,指腹壓在背面那行字上。
「照片的紙張是十年前的,字跡也像你的。但照片邊緣沒有長期夾在文件里的磨損,說明它可能被人重新放回過。」
蘇念卿接過照片,仔細看向四角。
右下角確實有一道新鮮的摺痕。
她之前沒有注意。
「你為什麼不直接說?」
「因為還沒確認。」
陸景深的語氣平靜,卻沒有解釋更多。
蘇念卿看著他,忽然意識到另一件事。
「你是不是已經讓沈硯查這張照片的來源了?」
他沒有否認。
「剛才進門前,我把照片發給了他。」
「你不相信我忘記過這幅畫。」
「我相信你。」
「好了,別想了,明天我們就要去倫敦了,今晚好好休息。」
陸景深將照片收起來,拉著她的手往臥室走去。
蘇念卿雖然點了點頭,但心裡的疑惑卻越來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