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下午,滬城下起了毛毛細雨。
蘇念卿坐在副駕駛座上,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。
陸景深單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,指腹在她的掌心裡慢條斯理地摩挲著。
「真的不用我陪你進去。」
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,眼神裡帶著玩味。
「不用了,你去公司忙吧,我和女兒聊聊藝術,你在旁邊也聽不懂。」
蘇念卿笑著捏了捏他的手。
「嫌棄我。」
男人挑了慢條斯理地眉,聲音低沉。
「哪敢啊,陸總日理萬機,我這是心疼你。」
「既然心疼我,今晚早點回家。」
陸景深將車停在老廠房藝術區的門口,傾身過去,在她的唇上親了一下。
「去吧,結束了給我打電話,我來接你。」
「好。」
蘇念卿推開車門,撐起一把黑色的雨傘,走進了細雨中。
這裡的紅磚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,在細雨中顯得有些蕭瑟。
她按照小橘發來的地址,找到了三樓最裡面的那間工作室。
推開厚重的鐵門,裡面的景象讓她面露驚訝。
空間雖然不大,但收拾得整潔無比。
白色的牆壁,水泥地面,所有的畫筆和顏料都分門別類地擺放在架子上,沒有一絲亂象。
這和蘇念卿年輕時總是亂七八糟的畫室完全不同。
她年輕時的畫室,地上總是潑灑著顏料,廢棄的畫紙扔得到處都是。
而小橘的工作室,宛如一個精密運轉的實驗室。
牆角整齊地碼放著一疊疊未開封的畫布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節油味道。
「媽,你來啦。」
小橘穿著一件沾著顏料的圍裙,從內間走了出來。
她的手裡還拿著一把刮刀,臉上帶著笑意。
「外面雨挺大的,冷不冷。」
「不冷,你這裡倒是挺暖和的。」
蘇念卿收起傘,放在門口的傘架上。
她環顧了一下四周,視線很快被立在牆邊的三幅小稿吸引了過去。
「這就是你畫好的三幅。」
「對,你過來看看。」
小橘帶著她走到畫架前。
第一幅畫的是一片被撕開的柏油路面。
黑色的瀝青邊緣參差不齊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管道。
那些管道用的是明亮的橙色和藍色,與黑色的瀝青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。
「這幅畫的色彩富有張力。」
蘇念卿評價道。
「我想表達的是城市地下的生命力,那些管道就像是城市的血管。」
小橘在一旁解釋。
「但是,你這裡的筆觸有些硬了。」
蘇念卿指了指管道交界處。
「如果能稍微過渡一下,畫面會更有層次感。」
小橘認真地聽著,點了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,我回頭再改改。」
蘇念卿移向第二幅。
第二幅是一棟大樓的剖面圖。
小橘用極其寫實的筆法,畫出了大樓內部錯綜複雜的鋼筋骨架。
灰色的水泥和冷銀色的鋼筋交織在一起,給人一種冰冷而壓抑的窒息感。
「這幅畫的技術很成熟,但有些太冷了。」
蘇念卿看著畫,眉心微蹙。
「城市本來就是冷酷的,它吞噬了人的個性和溫情。」
小橘的聲音有些低沉。
「但藝術不能只有冷酷,小橘。」
蘇念卿看著女兒。
「如果只有冷酷,那這幅畫就只是一個工業圖紙,而不是藝術品。」
「你需要給它注入一些靈魂。」
小橘沉默了一會兒,宛如在思考母親的話。
蘇念卿沒有催她,而是看向了第三幅畫。
這幅畫讓蘇念卿停住了腳步,看了很久。
畫面上是一棵古老的梧桐樹。
它的樹幹在地面上,但畫面的重點卻在地下。
在黑暗的泥土中,梧桐樹粗壯的根系不斷向外延伸。
那些根須與地下的電纜和水管纏繞在一起,彼此交織,難分彼此。
原本冰冷的電纜在樹根的包裹下,宛若也多了一抹生命的溫度。
「第三幅最好。」
蘇念卿轉過頭,看著小橘。
「因為這幅畫裡有溫度。」
「你把自然和工業結合得很好,它們不是對立的,而是共生的。」
小橘看著那幅畫,眼底閃過一抹難掩的雀躍。
「媽,其實這幅畫我畫得最順手。」
「因為我畫的時候,想到了我們家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。」
「它的根肯定也長到了地底下,和這個城市的脈搏連在一起。」
蘇念卿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頭。
「小橘,你真的長大了,你的畫裡開始有了對生命的思考。」
「這比單純的技巧更重要。」
「謝謝媽,聽你這麼說,我就有信心多了。」
小橘笑得很開心,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
兩人又在工作室里聊了很久關於畫展的細節。
蘇念卿給她講了自己當年第一次辦展時的經驗和教訓。
小橘聽得很認真,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。
直到傍晚,外面的雨漸漸停了,天色也暗了下去。
蘇念卿拎著包走到門邊。
「不用送了,你忙你的。」
老廠房的聲控燈有些遲鈍,她走了幾步才亮起來。
走到二樓轉角處時,迎面跑上來一個年輕男生。
男生穿著一件發舊的牛仔外套,懷裡抱著一卷畫紙。
看到蘇念卿,男生愣了一下,侷促地停下腳步。
「陸小姐。」
他匆匆叫了一聲,便紅著臉,快步從她身邊擦過,往三樓跑去。
蘇念卿疑惑地回頭。
小橘在外面辦展,從來不用陸這個姓氏。
她好奇地放慢了腳步,聽著樓上的動靜。
三樓的鐵門被推開,接著是小橘驚訝的聲音。
「你怎麼來了。」
「我來給你送參考資料。」
男生的聲音微喘,聽起來很年輕。
蘇念卿順著樓梯間的縫隙往上看去。
小橘站在門口,接過那捲畫紙,耳朵尖泛起紅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