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時,江城的天已經沉了下來。
方瑾背著帆布包往校門口走,一路都沒跟姜嶼寒說話。
準確來說,是沒敢說話。
她從辦公室門外逃走後,就收到姜嶼寒發來的消息。
【下課等我。】
只有四個字。
沒有解釋,沒有哄她,更沒有解釋「貓」和「兔子」的問題。
方瑾看著那條消息,心裡更氣了。
她覺得姜嶼寒一點都不尊重人。
他明明可以說「我太太咬的」。
就算不能公開,也可以說「家裡人咬的」。
偏偏要說她是貓。
還要當著李慕白的面,形容她怕生、挑食、會咬人。
她哪裡怕生了?
她敢跟超市打折區的大媽搶排骨,敢在圖書館用課本砸柳言齊的手,還敢給首富老爸編兼職保姆的謊話。
她一點都不怕生。
方瑾越想越氣,走到校門口時,姜嶼寒那輛黑色保時捷已經停在路邊。
車窗降下,姜嶼寒坐在駕駛座,襯衫領口換成了扣得更嚴實的款式。那圈牙印徹底被遮住了,仿佛上午論壇的風波從沒發生過。
方瑾拉開副駕駛車門,氣鼓鼓地坐進去,安全帶都沒系。
姜嶼寒側頭看她一眼。
「生氣?」
「沒有。」方瑾盯著窗外,「我一個兼職老闆,哪敢生高級生活助理的氣。你說我是貓,我就是貓。你說我是兔子,我就是兔子。反正我沒資格反駁。」
姜嶼寒沒啟動車子。
他伸手,替她把安全帶拉過來。
方瑾本來想自己系,手卻被他按住。姜嶼寒傾身靠近,身上淡淡的薄荷氣息籠罩過來,指尖從她腰側掠過,扣上安全帶。
「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方瑾偏過頭:「那你什麼意思?」
姜嶼寒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。
「李慕白太煩。」
「所以你就拿我當擋箭牌?」方瑾更生氣了,「姜嶼寒,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欺負?你在學校里說我是貓,回家是不是還要讓我學貓叫?」
姜嶼寒眉心輕輕皺起。
他很少解釋。
可看方瑾眼圈都有點紅了,心口像被什麼攥住。
「我不想讓他知道是你。」姜嶼寒握住方向盤,聲音低了些,「他說你是貓,是因為貓是我的。別人聽不懂,只有我知道。」
方瑾愣住。
姜嶼寒停頓片刻,補了一句。
「我沒把你當擋箭牌。」
他的眼神落在她臉上,認真得過分。
「我只是想告訴別人,你有主。」
車裡靜下來。
方瑾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,忽然全卡住了。
她看著姜嶼寒,心裡那點火氣像被人用溫水慢慢澆滅。可她還是不想這麼輕易原諒他。
「那你也不能說我是兔子。」
「為什麼不能?」
「兔子膽子小。」方瑾立刻反駁,「而且兔子只吃草,我明明吃肉,還很能吃。」
姜嶼寒唇角微動。
「你不是兔子。」
「那你剛才還這麼說?」
「因為你咬人時像。」
方瑾的臉又開始發燙。
她轉頭看窗外,不理他了。
姜嶼寒終於啟動了車子。一路上,他沒再追問,只是開得比平時慢,經過一家精品烘焙店時,還特意停下來。
方瑾正發呆,發現車停了,回頭看他。
「你要買麵包?」
「你下午沒吃東西。」姜嶼寒解開安全帶,「進去看看。」
方瑾本來想說自己不餓。
可她今天確實因為論壇的事,午飯只吃了幾口。再加上手背剛過敏,姜嶼寒不讓她亂吃,食堂那些重油重辣的東西全被他划進黑名單。
兩人進了烘焙店。
玻璃櫃裡擺著精緻的小蛋糕,草莓撻、巴斯克、奶油卷,香氣甜得讓人挪不開腳。
方瑾站在慕斯櫃前,看了很久。
一塊草莓慕斯標價四十八。
方瑾看完價格,悄悄把視線挪開,假裝對旁邊的全麥吐司很感興趣。
姜嶼寒卻停在她身邊。
「想吃?」
方瑾立刻否認:「不想。這么小一塊,四十八塊錢,夠我買兩斤排骨了。草莓和奶油混在一起有什麼好吃的,還不如回家煮麵。」
姜嶼寒看了她兩秒,沒拆穿。
他買了兩塊草莓慕斯,又買了一盒新鮮草莓。
結帳時,方瑾看見小票上的數字,心疼得直吸氣。
「你真的不會過日子。」她抱著草莓盒,小聲念叨,「四十八一塊蛋糕,你眼睛都不眨。你那八萬房貸到底什麼時候還完?再這樣下去,我得去食堂洗盤子才能養得起你。」
姜嶼寒拎著蛋糕盒,淡淡道:「不用洗盤子。」
「你說不用就不用?」方瑾哼了一聲,「我看你就是沒吃過苦。」
姜嶼寒沒反駁。
他確實沒吃過苦。
可他忽然很想嘗嘗,方瑾口中那種「省錢過日子」的苦。不是因為缺錢,而是因為那裡有她,有她搶回來的打折排骨,有她塞給他的零花錢,也有她嘴上嫌他敗家,轉頭卻會因為他累了一天,給他多煎一個蛋。
回到雲庭莊園,方瑾換了拖鞋就鑽進廚房。
姜嶼寒跟在後面,看她從冰箱裡拿出雞蛋、淡奶油和奶酪,眉頭微皺。
「手不癢了?」
「不癢了。」方瑾把袖口捲起來,「而且我戴手套。你今天在外面給我買蛋糕花了快一百,我得想辦法給你回本。」
姜嶼寒靠在中島台邊,看著她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草莓慕斯。」方瑾從柜子里翻出模具,語氣很認真,「外面賣四十八一塊,材料成本頂多十幾塊。你既然喜歡亂花錢,那我就用實際行動告訴你,甜品根本不用買。」
姜嶼寒本來想說,他不是為了吃蛋糕才買的。
可方瑾已經低頭忙起來。
她打發奶油時,動作很穩。奶油的紋路一點點變得細膩,草莓被她切成大小一致的小塊,貼在透明慕斯杯邊緣。餅乾碎壓成底,奶酪糊倒進去,再鋪一層草莓果醬。
姜嶼寒站在旁邊,看得出神。
他以前不理解做飯這件事。
在他看來,食物只是維持身體運轉的工具。家裡有廚師,餐廳有主廚,宴會上的菜品精緻得像藝術品,卻從來沒讓他產生過期待。
可方瑾不一樣。
她做菜時會皺眉,會計算成本,會因為一顆草莓不夠紅而嫌棄,也會在最後撒上糖粉時露出一點得意。
她把最普通的廚房,弄得像有了溫度。
「你別站著。」方瑾抬頭看他,「去冰箱拿兩盒牛奶。還有,把那袋餅乾遞給我,別拿錯,左邊那袋是鹹的。」
姜嶼寒照做。
他拿錯了。
方瑾看著他遞過來的蘇打餅乾,嘆了口氣。
「姜教授,你這兼職表現不太行啊。連甜餅乾和咸餅乾都分不清,以後怎麼靠做飯養家?」
姜嶼寒把餅乾放回去,重新拿對。
「我不用靠做飯養家。」
「那你靠什麼?」
姜嶼寒看著她,回答得很平靜。
「靠你。」
方瑾手裡的刮刀差點掉進奶油盆里。
她瞪了他一眼,想罵他不要臉,又怕自己耳朵更紅,只能低頭繼續忙。
四十分鐘後,兩杯草莓慕斯放進冰箱冷藏。
方瑾又用剩下的草莓做了一個小蛋糕。蛋糕不大,表面鋪著切半的草莓,奶油抹得不算特別規整,卻很乾淨。
她端著盤子走到客廳,放在姜嶼寒面前。
「賠你的。」
姜嶼寒抬眸。
「賠什麼?」
「賠我今天咬你。」方瑾把叉子塞進他手裡,故意擺出兇巴巴的樣子,「雖然你先說我是貓,但我這個人講道理。咬人是不對的,所以賠你個蛋糕。吃完以後,論壇那件事就不許再提了。」
姜嶼寒看著蛋糕。
草莓顏色鮮亮,奶油帶著很淡的甜香。
他拿起叉子,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。
奶油輕,草莓酸甜,底下的餅乾碎帶著一點脆感。甜度剛剛好,不會膩,也不會空。
姜嶼寒咀嚼得很慢。
方瑾坐在旁邊,忍不住問:「怎麼樣?比店裡四十八的好吃吧?」
姜嶼寒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對食物產生過這種感覺了。
不是填飽肚子,不是為了禮貌嘗一口,也不是因為對方期待而勉強配合。
他是真的想把這一塊吃完。
甚至在吃完後,還想再要一塊。
「好吃。」姜嶼寒說。
方瑾愣了愣。
這還是姜嶼寒第一次這麼幹脆地誇她。
沒有「糖放多了」,沒有「勉強入口」,也沒有扯什麼神經元和碳水補充。
他只是說,好吃。
方瑾眼睛慢慢彎起來。
「你喜歡就行。」她小聲道,「以後你想吃甜的,別去外面買。你告訴我,我做給你吃。外面的貴,還不一定衛生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。
客廳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,她剛洗完手,指尖還帶著一點奶油香。她明明自己都捨不得吃四十八塊的蛋糕,卻願意花一個多小時,做出這些甜得讓人心口發軟的東西。
姜嶼寒拿出手機,拍下桌上的草莓蛋糕。
方瑾好奇地湊過去:「你拍這個幹嘛?發朋友圈炫耀啊?」
「不是。」
姜嶼寒點開手機設置。
他把那張草莓蛋糕的照片,設成了屏幕壁紙。
方瑾盯著他的手機看了兩秒,臉又紅了。
「你這人怎麼這麼奇怪。」她別開臉,「蛋糕有什麼好當壁紙的。」
姜嶼寒沒有解釋。
他看著方瑾,又看向那塊已經被吃掉大半的草莓蛋糕,心裡某個空了很久的地方,被一種陌生又安穩的情緒填滿。
明天去見奶奶之前。
他得先做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