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現在。」
姜嶼寒的話音落下,助理周延幾乎是下意識拿出手機。
他跟在姜嶼寒身邊五年,見過這位姜總為了項目連續三十六小時不合眼,也見過他在談判桌上頂著幾方壓力,硬生生把對方逼到讓步。
可周延從沒見過姜嶼寒在董事會進行到關鍵節點時,直接起身離場。
更沒見過他臉上出現這種近乎失控的神情。
「姜總,江城這邊暴雨,民航航班大面積延誤。」周延壓低聲音,手指飛快滑動屏幕,「最快的航班也要等到清晨六點。私人機場那邊有一架商務機,但起飛審批至少需要四十分鐘。」
姜嶼寒腳步沒停,徑直朝電梯方向走。
「調直升機。」
周延臉色一變。
「姜總,京城到江城的距離太遠,直升機不能直飛,中途要落地補給。現在天氣惡劣,空域審批也很麻煩。」
姜嶼寒側過臉,黑沉沉的目光掃過來。
「那就調車。」
周延呼吸一滯。
從京城連夜開回江城,哪怕一路暢通,也要七八個小時。
可姜嶼寒顯然不準備等。
會議室里,姜老爺子的拐杖重重落在地毯上。
「姜嶼寒,你給我站住!」
這一聲帶著積攢多年的威嚴,整個走廊都安靜下來。
幾名高管站在原地,連眼神都不敢亂飄。
姜老爺子從會議室里走出來,身邊跟著姜父和幾位董事。他年紀大了,頭髮已經花白,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嚇人。
他看著姜嶼寒的背影,臉色難看至極。
「為了一個電話,你要把姜氏幾百億的項目扔在這裡?你從小到大學的規矩,都學到哪裡去了?」
姜嶼寒停在電梯前,卻沒有回頭。
他握著手機,電話還沒掛斷。
聽筒里隱約傳來方瑾壓抑的呼吸聲,細細的,像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。
姜嶼寒的聲音放得很低。
「別怕,我還在。」
電話另一頭,方瑾抱著膝蓋坐在床上,聽見他這句話,鼻子更酸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
她明明不是小孩子。
停個電而已,外面下個暴雨而已,她甚至連門都鎖好了,姜嶼寒出門前還把備用燈、鑰匙、物業呼叫按鈕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可這套房子太大了。
大得她一閉上眼,就覺得客廳、走廊、儲物間裡都有奇怪的影子。
「我沒有怕。」方瑾嘴硬,聲音卻發顫,「我就是覺得……你家這個物業不太行。好端端的怎麼會停電?你每個月物業費是不是白交了?」
姜嶼寒聽著她故作鎮定的話,胸口發緊。
他抬起眼,看向面前的姜老爺子。
「項目的風險評估已經完成,周延手裡有全部預案,會議可以繼續。至於我現在必須離開,是因為我妻子一個人在江城,她害怕。」
「妻子」兩個字落下,走廊里幾乎是死寂。
周延低頭盯著地面,恨不得自己耳朵失聰。
幾位董事更是臉色各異。
姜家這位長孫這些年從不近女色,姜老太君給他安排過不知道多少次見面,他連人都懶得見。現在倒好,居然親口承認自己有妻子。
姜老爺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「你什麼時候結婚了?」
姜嶼寒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手按下電梯按鈕,語氣冷淡得沒有半點商量餘地。
「這是我的私事。爺爺,姜氏的項目我不會放著不管,明天中午前,我會給您完整方案。」
姜老爺子盯著他,氣得手背青筋都浮起來。
「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。為了一個女人,連董事會都敢扔下,姜嶼寒,你別以為你現在翅膀硬了,就沒人能管得住你!」
電梯門緩緩打開。
姜嶼寒邁步進去。
門徹底合上的最後一秒,他沒有再看任何人,只是對著電話里的方瑾說:「我回去陪你。」
方瑾怔住了。
「你不是在京城嗎?」
「嗯。」
「京城離江城很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怎麼回來?」
姜嶼寒沉默了一下,聲音帶著一點安撫意味。
「你不用管,我會回來。」
電梯下行。
周延站在門外,額頭已經冒了汗。
他知道,姜總這次不是簡單地提前離席。
姜老爺子那邊一定會動怒。
姜氏內部那些盯著繼承人位置的人,也一定會借題發揮。
可周延看著已經徹底合攏的電梯門,心裡卻莫名生出一個荒唐念頭。
電話里那個女孩,到底是什麼人?
竟然能讓姜嶼寒這樣的人,連一向最在意的掌控和理智都不要了。
雲庭莊園裡,方瑾抱著手機,坐在床上發呆。
電話沒掛。
姜嶼寒那邊時不時傳來腳步聲、開門聲,還有周延壓低聲音安排車和航線的動靜。
她聽不太懂。
只知道姜嶼寒好像真的在往回趕。
「你別折騰了。」方瑾吸了吸鼻子,終於小聲說,「我已經拿到應急燈了,也沒有那麼害怕。你在京城把工作忙完就好,我等天亮再睡。」
姜嶼寒坐進車裡,雨水打在車窗上,密密麻麻一片。
他聽見方瑾的話,眼神一點點沉下來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別逞強。」
方瑾心口像被戳了一下。
她低頭盯著自己揪緊的被角,半天才嘴硬地說:「我哪有逞強。」
姜嶼寒沒有拆穿她。
車子駛出姜氏總部,朝私人機場方向疾馳。
他靠在后座,手機一直放在耳邊。
「把應急燈拿到客廳。」
方瑾連忙拒絕:「我不去。」
「那就不去。」姜嶼寒聲音很耐心,「你待在臥室,門鎖好。衣櫃旁邊有個小冰箱,裡面放了牛奶和餅乾,餓了就吃一點。」
方瑾愣住。
「你什麼時候在臥室放了小冰箱?」
「昨天。」
「我怎麼不知道?」
姜嶼寒停頓了一下。
「你昨天在看綜藝。」
方瑾想起來了。
昨天晚上,她抱著抱枕坐在沙發上看綜藝,姜嶼寒在書房裡接了幾個電話。後來他出來時,她還嫌他走路聲音太輕,嚇了她一跳。
原來那時候,他是在給她準備這些東西。
方瑾握著手機,忽然沒那麼害怕了。
她靠在床頭,把應急燈抱進懷裡。
「姜嶼寒。」
「我在。」
「你回來以後……我給你做番茄牛腩面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姜嶼寒低頭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方瑾聽到他的笑,臉有點熱,連忙補充:「但你得給我報銷買牛肉的錢。牛肉很貴,我現在手頭緊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有番茄,得買好的,不要那種打折區壓壞的。」
「都聽你的。」
「你別以為答應得快,我就會少收錢。」
「不會。」
方瑾終於被他逗得笑了一下。
可笑意剛浮上來,客廳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。
她臉色變了,整個人縮進被子裡。
「姜嶼寒……」
「我在。」姜嶼寒的聲音驟然緊繃,「怎麼了?」
「外面又響了。」
姜嶼寒閉了閉眼。
車還在往機場趕。
可他忽然覺得這段距離遠得讓人難以忍受。
「方瑾,別掛電話。」他壓著嗓子,「你把手機放在旁邊,我陪你說話。」
方瑾小聲問:「說什麼?」
姜嶼寒沉默片刻。
他不擅長說這些。
更不擅長哄人。
但他還是開口了。
「你想吃什麼,明天我讓人送過來。」
方瑾想了想:「火鍋。」
「手背剛好,不能吃辣。」
「那我吃微辣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姜嶼寒,你是不是又想扣我飯卡?」
「飯卡不扣。」姜嶼寒語氣平穩,「但火鍋不行。」
方瑾氣得哼了一聲。
可她聽著他一本正經跟自己討論火鍋,討論牛肉,討論要不要買草莓蛋糕,心裡的恐懼竟然真的慢慢散開了。
凌晨三點四十。
方瑾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床頭睡著了。
手機還握在手裡。
電話早就斷了,屏幕上卻留著姜嶼寒最後發來的消息。
【門別開,除了我。】
凌晨四點二十。
外面的暴雨終於小了一點。
電還沒恢復。
方瑾被一陣輕微的開門聲驚醒。
她猛地坐起身,第一反應就是去摸手機。
可手機剛亮起來,臥室門外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。
「方瑾。」
她整個人僵住。
那聲音很低,帶著雨夜裡的冷意和疲憊。
可她絕不會聽錯。
方瑾掀開被子,連拖鞋都沒穿,抱著應急燈就往門口跑。
臥室門被她拉開。
客廳依舊昏暗,玄關處卻站著一個人。
姜嶼寒穿著黑色大衣,頭髮和肩膀全濕透了,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滴。他的臉色有些白,呼吸也比平時重。
可他站在那裡,眼睛只看著她。
方瑾愣了兩秒。
她忽然什麼都顧不上了。
「你真的回來了?」
姜嶼寒沒說話。
他只是大步走過來,一把將她抱進懷裡。
濕冷的外套貼上她的睡衣,方瑾被凍得縮了一下。
可下一秒,姜嶼寒將她抱得更緊。
他的手臂環在她背後,像是確認她真的好好站在這裡。
方瑾臉埋在他胸口,聞到了雨水、冷風,還有他身上那點熟悉的薄荷味。
「你是不是瘋了?」她聲音悶悶的,眼淚卻控制不住掉下來,「你不是在京城開會嗎?你跑回來幹什麼?萬一出事怎麼辦?」
姜嶼寒低下頭,額頭抵著她發頂。
「因為你害怕。」
方瑾吸了吸鼻子,伸手推他。
「我沒有那麼害怕。」
姜嶼寒卻沒鬆開。
他抱著她,掌心貼在她後背上,一下一下安撫著。
「嗯。」他低聲應她,「是我害怕。」
方瑾動作頓住。
姜嶼寒閉了閉眼。
從聽見她聲音發抖的那一刻起,他就沒辦法再坐在京城的會議室里。
他怕她一個人縮在黑暗裡。
怕她不敢出去拿燈。
怕她明明怕得要命,還要逞強說沒事。
更怕自己不能第一時間趕到她身邊。
方瑾感受著他隔著濕衣服傳來的體溫,心臟跳得很快。
這個男人平時冷冰冰的,喜歡管她,喜歡吃醋,喜歡用那種很兇的語氣讓她別亂跑。
可他真的在她害怕的時候,跨了那麼遠的距離回來。
方瑾抬起手,慢慢抱住他的腰。
她第一次覺得,這個男人真的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