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慶假期最後一天,方瑾幾乎是掐著點搬回了宿舍。
嚴格來說,不算搬回。
她只背了一個帆布包,裡面裝著幾本專業課教材、一套換洗衣服,還有王茗茗送她的防狼噴霧。
至於雲庭莊園裡那堆衣服、護膚品、拖鞋、睡衣,還有姜嶼寒前兩天給她新買的毛絨靠枕,她一件都沒帶。
因為姜嶼寒站在玄關處,看著她收拾東西時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你帶這麼少?」
方瑾一邊往包里塞書,一邊裝作沒看見他的表情。
「我只是回宿舍住一晚。明天正式上課,早八從宿舍走比較方便。你這裡離學校遠,早上堵車,我怕遲到。」
姜嶼寒站在她身後,沉默了半天。
「我送你。」
方瑾拉上拉鏈,抬頭看他:「你送我更容易被發現。姜教授,您現在在江大論壇的熱度還沒降呢,開著保時捷送一個大一新生到女生宿舍樓下,是嫌別人扒得不夠快嗎?」
姜嶼寒的臉色更沉了。
方瑾見他不高興,心裡也有點軟。
她猶豫片刻,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。
「我明天上完課就回來。」
姜嶼寒垂眸看她。
方瑾耳朵開始發紅,卻還是硬著頭皮補充:「我答應你,除了上課和吃飯,哪裡都不去。柳言齊要是又出現,我繞著他走。要是他敢攔我,我就給你打電話。」
姜嶼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。
「你不用繞著他走。」
「那我怎麼辦?」
「讓他繞著你走。」
方瑾沒忍住笑了一下。
姜嶼寒見她笑,神色終於緩和了幾分。他伸手替她把背包帶整理好,動作很自然,像已經做過很多次。
「晚上視頻。」
「你不是就在家嗎?」
「你回宿舍了。」
「那也就隔一個學校。」
姜嶼寒抿了抿唇,顯然覺得她不夠自覺。
方瑾看著他那副不肯明說的樣子,心裡忽然一軟,踮腳在他臉側輕輕碰了一下。
「知道了,姜教授。」
她親完就想跑。
姜嶼寒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把人拉回來。
方瑾嚇了一跳,背包差點掉地上。
「你幹嘛?我真要回宿舍了。」
姜嶼寒低頭看她,眼底的情緒比前夜克制許多,卻依舊不容忽視。
「剛才不算。」
方瑾裝傻:「什麼不算?」
「你親我的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親你了?」
姜嶼寒沒有跟她爭論。
他只是俯身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。
「現在算。」
方瑾捂著額頭,氣得臉都紅了。
可她沒再反駁。
第二天早上,3357宿舍久違地熱鬧起來。
王茗茗拖著行李箱回來時,天還沒徹底亮。她剛推開門,就被宿舍里整整齊齊的書桌嚇了一跳。
方瑾已經起床了。
不僅起床了,還坐在桌前背《古代漢語》,嘴裡念念有詞,桌上擺著一杯熱牛奶和一個用保鮮盒裝好的三明治。
王茗茗站在門口,手裡的恐龍睡衣掉了一半。
「方瑾,你被誰奪舍了?」
方瑾被嚇得一激靈,手裡的筆在書上劃出一道長線。
「你回來怎麼沒聲音?」
「我行李箱輪子都快把地板磨穿了,你說我沒聲音?」王茗茗眯起眼,慢吞吞走過去,繞著方瑾轉了一圈,「不對,你真的不對。」
方瑾強裝鎮定:「我哪裡不對?」
「你氣色太好了。」
王茗茗盯著她的臉,「國慶七天,別人回家被親戚問候到精神崩潰,你留校做兼職,居然臉紅潤得跟剛泡過溫泉一樣。還有這個三明治,誰給你做的?」
方瑾下意識把保鮮盒往旁邊挪了挪。
「我自己做的。」
「你自己做飯我信,但你什麼時候會把三明治切成愛心形狀?」
方瑾低頭一看,整個人僵住。
那三明治確實被切成了愛心。
昨天晚上她在雲庭莊園做早餐,姜嶼寒站在旁邊,說普通三角形不好看,非要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愛心模具。
她當時還嫌他幼稚。
結果今早走得急,居然把這個帶出來了。
王茗茗的眼神越發狐疑。
「方瑾,你那個兼職老闆到底長什麼樣?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?你是不是也……」
「沒有!」
方瑾猛地站起來,臉燒得厲害,「我只是隨便切的。你趕緊收拾,第一節課就是姜教授的課,再遲到你又要被扣平時分。」
提到姜教授,王茗茗的注意力果然被帶偏。
她哀嚎一聲,扔下行李箱就往洗漱台沖。
「完了完了,我國慶吃太多了,臉胖了一圈!今天第一堂就是姜教授的課,我必須以最好的狀態迎接我的精神男神。」
方瑾坐回椅子上,假裝低頭看書。
可她耳朵已經紅透了。
八點整,文學院大一專業課教室。
國慶結束後的第一堂早八,學生們的狀態普遍不算好。
有人抱著豆漿趴在桌上,有人頂著黑眼圈翻課本,還有人乾脆把筆記本豎起來,準備趁老師不注意補覺。
王茗茗一進教室就開始四處張望。
「姜教授還沒來?」
坐在前排的女生嘆氣:「沒呢。聽說姜教授國慶去京城出差了,回來以後還生病請了兩天假。我還以為今天會換老師代課。」
方瑾的筆尖一頓。
她低頭看著課本,心裡卻忍不住想起姜嶼寒昨天早上已經退燒,卻還站在廚房給她熱牛奶的樣子。
他明明說沒事。
可現在想想,他昨晚好像還是咳了兩聲。
方瑾正走神,教室門忽然被推開。
姜嶼寒走了進來。
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,外面套了黑色長風衣,手裡拿著教案和電腦。和往常一樣,他出現的那一刻,原本亂糟糟的教室立刻安靜下來。
有人悄悄把手機塞進桌洞。
有人飛快坐直。
王茗茗甚至用手肘撞了撞方瑾,壓低聲音感嘆:「我的天,姜教授今天是不是比放假前還帥?他這臉到底怎麼長的?這要是去娛樂圈,哪還有別人什麼事。」
方瑾沒敢抬頭。
她怕自己一看見姜嶼寒,就想起昨晚廚房裡的事。
想起他發紅的眼尾,想起他強忍著衝進浴室,想起自己坐在沙發上,把臉埋進抱枕里,心跳快得幾乎失控。
「翻到第三十六頁。」
姜嶼寒站在講台上,聲音清冷。
方瑾跟著翻書。
她剛翻到那一頁,便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不是那種課堂上隨意掃過學生的目光。
而是停留得太久。
方瑾忍不住抬頭。
隔著幾排座位,她撞進姜嶼寒的眼睛裡。
他看著她,眸色很深。
可那份深沉里沒有冷意,反而藏著一絲極淡的溫柔。像是怕被人發現,他只停留了兩秒,便若無其事移開視線。
可就是這兩秒,也足夠讓方瑾心跳亂掉。
王茗茗坐在她旁邊,忽然「嘶」了一聲。
方瑾緊張地湊過去:「怎麼了?」
王茗茗壓低聲音,表情有點古怪。
「我總覺得姜教授今天不對勁。」
方瑾心虛得手指都蜷起來。
「哪裡不對?」
「他說話還是那麼冷,臉也還是那麼冷,但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他今天心情特別好。」
王茗茗托著下巴,百思不得其解,「就像那種……彩票中了頭獎,又不能讓別人知道,只能裝作很淡定的感覺。」
方瑾差點把筆掉在地上。
講台上,姜嶼寒忽然抬起頭。
「王茗茗。」
王茗茗嚇得一哆嗦,連忙站起來。
「到!」
「你來回答,韓愈《師說》提出的核心觀點是什麼?」
王茗茗臉色一下垮了。
她剛才根本沒聽課。
全班都替她捏了一把汗,方瑾也下意識想提醒她。可她還沒開口,姜嶼寒的目光已經落到她這裡。
方瑾不敢動。
王茗茗站了半天,最後硬著頭皮說:「核心觀點是……做人要尊敬老師,尤其是像姜教授這樣德才兼備、年輕有為、風度翩翩的老師。」
教室里響起壓抑不住的笑聲。
王茗茗說完就知道自己完了,閉上眼等待審判。
姜嶼寒面無表情地看著她。
「下課把《師說》抄三遍,明天交。」
王茗茗垂頭喪氣坐下。
方瑾鬆了口氣。
下一秒,姜嶼寒卻淡淡開口:「方瑾。」
方瑾整個人僵住。
全班視線齊刷刷落過來。
她慢吞吞站起身,手心都出了汗。
「到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。
「王茗茗剛才的答案,哪裡不準確?」
方瑾張了張嘴。
她能說哪裡不準確?
「德才兼備、年輕有為、風度翩翩」這幾個詞,除了最後一個稍微主觀一點,前兩個她根本沒法反駁。
教室里已經有人憋不住笑。
方瑾臉紅得厲害,硬著頭皮回答:「她……她沒有具體說明韓愈提出的『無貴無賤,無長無少,道之所存,師之所存也』這個觀點。」
姜嶼寒沉默兩秒。
「回答正確。」
方瑾鬆了一口氣,剛想坐下。
姜嶼寒卻又補充了一句:「另外,課堂上不要走神。」
她的臉更紅了。
王茗茗在桌底下捏了捏她的手,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:「完了,瑾瑾,我怎麼覺得姜教授今天看你的眼神,比看我們溫柔很多?」
方瑾用力踩了她一腳。
王茗茗疼得差點叫出聲,趕緊捂住嘴。
一節課結束時,教室里的女生都顯得有些精神恍惚。
「姜教授今天真的好溫柔。」
「是啊,他以前點名的時候,眼神跟查論文似的,今天居然還會笑。」
「他剛才看方瑾那個眼神,你們有沒有注意到?我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。」
「別亂說,姜教授是老師,方瑾是學生。」
「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。」
方瑾聽著周圍的議論,收書的動作越來越快。
她只想趕緊離開教室。
偏偏姜嶼寒在講台上整理教案,離開前朝她這邊看了一眼。
他沒有叫她。
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太明顯。
晚上回家。
方瑾耳朵又紅了。
她背起包,拉著王茗茗往外走。
王茗茗卻忽然拽住她:「你走這麼快幹嘛?你今天是不是有事瞞著我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臉為什麼這麼紅?」
「教室熱。」
「今天空調開十七度。」
方瑾噎住,正想找藉口,身後忽然傳來李慕白的聲音。
「方瑾同學,王茗茗同學,你們先走吧。姜教授有份材料落在辦公室,我給他送過去。」
方瑾回頭。
李慕白抱著保溫杯,笑得一臉和善。
可他看向姜嶼寒辦公室的眼神,分明透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。
而另一邊,姜嶼寒剛回到辦公室放下教案,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李慕白抱著保溫杯站在門口,反手把門關上。
「姜嶼寒,你今天必須跟我說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