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嶼寒隔著窗口玻璃看著她,臉色鐵青,朝她的方向一步步走了過來。
方瑾手裡的大鐵勺還懸在半空。
窗口前的男生端著餐盤,原本還在等那塊肥一點的紅燒肉,見到姜嶼寒後,背脊都下意識挺直了。他看看窗口裡的方瑾,又看看朝這邊走來的姜教授,腦子裡只剩一個問題。
方瑾同學什麼時候得罪姜教授了?
她今天不會因為打飯不規範,被當場扣平時分吧?
方瑾也想知道。
她腦子裡飛快閃過自己今天做過的所有事。打飯時沒有少給肉,沒有多給飯,窗口衛生合格,圍裙也系得好好的。唯一算得上違規的,大概就是她剛才為了給同學挑塊肥一點的紅燒肉,多耽誤了三秒鐘。
可這也不至於讓姜嶼寒親自殺到食堂。
更不至於帶著副校長和後勤領導一起殺過來。
劉志強站在不遠處,額頭冷汗都快滴下來了。他看著姜嶼寒的臉色,心裡把自己罵了八百遍。
早知道就不該同意方瑾來窗口。
不對,他根本沒資格不同意。
可現在這位姜教授看起來,分明像要把一食堂二樓的天花板給拆了。
「姜教授。」副校長見姜嶼寒停在窗口前,以為他對菜品有意見,立刻轉頭看向劉志強,「劉經理,學生窗口服務態度和菜品質量都得保證。姜教授是我們江大最年輕的正教授,也是學生最信任的老師之一,他的意見要認真聽取。」
劉志強連連點頭,聲音都有些發緊:「是是是,我們一直嚴格按照標準執行。方同學今天是來試崗的,業務還不夠熟練,我馬上讓她去後面學習,不影響學生用餐。」
方瑾聽到這話,頓時急了。
她才幹了半天,怎麼就要被調走?
這崗位包飯,還按小時算錢。她好不容易拿到機會,要是因為姜嶼寒一句話丟了工作,她還怎麼給家裡省錢,怎麼替他分擔房租?
她顧不得窗口外那麼多眼睛,連忙解釋:「劉經理,我已經熟悉流程了,不會影響大家。姜教授如果覺得哪裡做得不好,您告訴我,我可以改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,隊伍里幾個學生的臉色都變得古怪。
方瑾這是……直接跟姜教授對上了?
而且她為什麼這麼緊張?難道真被姜教授抓到她兼職不符合學校規定?
王茗茗端著餐盤站在隊伍後方,嘴裡還叼著半根烤腸。她本來只是來食堂吃午飯,結果一上二樓就看到自家室友套著圍裙在紅燒肉窗口打飯。
她震驚得差點把烤腸掉進湯里。
方瑾什麼時候跑食堂兼職了?
她為什麼一點消息都沒透露?
更離譜的是,姜教授居然也在這裡。
王茗茗看看臉色難看的姜嶼寒,再看看明顯急了的方瑾,心裡警鈴大作。她一把扯住旁邊同學的袖子,小聲問:「你有沒有覺得,姜教授看方瑾的眼神有點嚇人?」
同學咽了口口水:「像是方瑾把他的論文撕了。」
「我覺得不像。」王茗茗皺著眉,越看越覺得不對,「論文被撕,姜教授應該會直接讓人重寫。他現在這副樣子……怎麼像自己家小孩偷偷去吃苦,被他抓了個正著?」
同學被她說得一愣。
這是什麼詭異比喻?
窗口前,姜嶼寒終於開口。
他的聲音很淡,卻讓周圍原本嘈雜的食堂安靜了幾分。
「這份紅燒肉,我要了。」
方瑾:「……」
男生:「……」
副校長:「……」
劉志強:「……」
眾人齊齊愣住。
誰都沒想到,姜嶼寒站在這裡半天,第一句話竟然是要一份紅燒肉。
方瑾更懵。
她盯著他,遲遲沒動:「你……你來食堂視察,就是為了吃紅燒肉?」
姜嶼寒沒回答她的問題,只把餐盤往窗口前推了推。
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落在不鏽鋼餐盤邊緣,和周圍排隊的學生沒有任何區別。可他冷著一張臉,站在最前面,身後還跟著副校長和一群領導,畫面怎麼看都透著幾分荒謬。
後面有人悄悄摸出手機。
江大論壇的熱帖已經有了標題。
【驚!姜教授親自排隊搶紅燒肉】
方瑾被這麼多人盯著,手心都有點冒汗。她本來想說姜教授剛退燒,不能吃油膩的,可又怕自己說得太多引人懷疑,只能硬著頭皮拿起大鐵勺。
她告訴自己,按標準來。
兩塊肉,一份青菜,半勺湯汁。
可姜嶼寒一直盯著她。
那種目光帶著明顯的不悅,也帶著方瑾看不明白的情緒。她越緊張,手越不穩,勺子剛從鐵盤裡抬起來,就猛地歪了一下。
一大勺紅燒肉連湯帶肉,直接扣進了姜嶼寒餐盤裡。
整整六塊。
其中兩塊還是最大的。
窗口前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。
方瑾看著那份分量誇張的紅燒肉,腦子「嗡」了一聲。她甚至不敢抬頭看劉經理的臉色,只覺得自己完了。
試崗第一天。
違規多打了四塊肉。
還偏偏打給了全校最不好惹的姜教授。
劉志強的表情果然僵住了。
他第一反應是完了,方同學闖禍了。第二反應又是,姜教授來食堂果然是為了方同學。第三反應則是,這到底該按什麼標準處理?
他還沒想清楚,姜嶼寒已經端起餐盤。
「謝謝。」
他說完,轉身走到不遠處的空桌前坐下。
副校長和校辦主任彼此對視一眼,誰都沒敢說話。姜教授今天實在反常。他平時別說吃紅燒肉,連學校食堂都很少來。現在卻端著一大盤紅燒肉,神色陰沉地坐在方瑾對面的位置。
更奇怪的是,他沒有動筷。
他只看著方瑾。
方瑾被他看得頭皮發麻,只能強迫自己繼續工作。
可她越想越心虛,動作就越僵。下一位學生把餐盤遞來時,她差點把青菜打進湯碗裡。配菜阿姨趕緊在旁邊提醒了一句:「小方,別緊張,慢慢來。」
方瑾深吸一口氣,勉強笑笑。
「我沒緊張。」
她說完,餘光卻又不受控制地往姜嶼寒那邊飄。
姜嶼寒端坐在桌旁,黑襯衫袖口挽到手腕,面前擺著那盤冒著熱氣的紅燒肉。他身邊站著副校長和後勤領導,幾個領導顯然也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。
副校長看著那盤肉,試探著問:「姜教授,您覺得今天這道紅燒肉味道怎麼樣?學生食堂的口味要是有需要改進的地方,後勤處可以安排師傅調整。」
姜嶼寒抬眸,語氣平靜:「肉燉得太爛,糖放多了,油脂偏重。學生需要營養,也該注意健康。」
劉志強臉色一白,連忙記下。
「是,姜教授的建議很專業。我們會馬上改進。」
姜嶼寒的視線掠過方瑾,又補充了一句:「窗口員工的勞動強度也偏高。高峰期站太久,油煙重,容易燙傷。」
劉志強拿筆的手一抖。
他終於聽明白了。
姜教授根本不是來挑紅燒肉毛病的。
他是在點方瑾。
劉志強心裡叫苦不迭。他看著方瑾認真打飯的背影,又看著姜嶼寒明顯壓著火的臉,突然覺得自己夾在兩尊大佛中間,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。
與此同時,論壇帖子越來越熱。
【江大吃瓜第一線:姜教授今天在一食堂二樓吃紅燒肉,方瑾在窗口打飯。姜教授那份肉多得離譜!】
【樓主補充:姜教授吃得很嚴肅,方瑾同學打得很緊張。】
【二樓:我在現場,姜教授親自排隊,真的沒走領導通道。】
【八樓:紅燒肉阿姨?方瑾同學什麼時候成阿姨了?】
【十五樓:別亂起外號,人家小姑娘長得這麼漂亮。】
【二十一樓:那就叫姜教授偏愛的紅燒肉窗口小姐姐。】
王茗茗低頭刷著帖子,嘴角瘋狂抽搐。
她抬頭看向窗口裡的方瑾,心裡只剩一句話。
瑾瑾,你這個兼職老闆的關係,怕是越來越說不清了。
午餐高峰終於接近尾聲。
窗口前的人少了,方瑾放下大鐵勺,手臂酸得發麻。她悄悄揉了揉手腕,正打算去後面喝口水,劉志強忽然快步走到她面前。
他的臉色異常嚴肅。
方瑾心裡一沉。
果然還是來了。
劉志強清了清嗓子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公事公辦:「方同學,你今天試崗的表現,我都看到了。你做事認真,也很有責任心,但食堂窗口的工作強度太高,不太適合你。」
方瑾急了:「劉經理,我可以適應的。我今天只是剛開始,有點不熟練,下午我就能做得更好。我不會再多打肉了,剛才那是意外。」
劉志強差點被她這句話嚇得心梗。
多打肉?
那是重點嗎?
重點是姜教授看她在這裡站了一個小時,臉色難看得像要把食堂窗口一起端走。
劉志強還沒開口,姜嶼寒已經從座位上起身。
他那份紅燒肉幾乎沒動,只少了最上面一塊。
方瑾看見他走過來,眼神更慌了。她正想解釋自己會把多打的肉錢補上,姜嶼寒卻停在她面前,替她把歪掉的食堂帽扶正。
動作很克制,指尖只碰到帽檐。
可周圍尚未散去的學生,全都看傻了。
姜教授居然親手給方瑾整理帽子?
方瑾更是僵在原地,連呼吸都忘了。
姜嶼寒收回手,轉頭看向劉志強,語氣恢復了冷淡:「劉經理,按食堂勤工儉學管理規定,試崗期間員工若出現工作失誤,該怎麼處理?」
劉志強腦子飛快運轉。
他知道姜嶼寒想把方瑾帶走。
可他不敢說得太明顯。
於是他咬咬牙,低頭道:「按照規定,試崗員工出現配餐失誤,且不適應窗口工作,可以終止試崗安排。」
方瑾臉色白了白。
她張了張嘴,還沒來得及爭取,姜嶼寒已經淡淡開口。
「那就終止。」
劉志強立刻點頭:「好,我現在就給方同學辦手續。」
方瑾抬頭看著姜嶼寒,眼圈都差點急紅。
姜嶼寒卻垂眸看她,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「把圍裙解下來,跟我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