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圍裙解下來，跟我走。」
方瑾站在紅燒肉窗口後，手指攥著圍裙邊緣，半天沒動。
她看著姜嶼寒，心裡又急又委屈。
這可是她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兼職。
她都已經想好了，以後每周來兩三次。雖然累一點，可一個月也能賺不少錢。她甚至算過，等攢夠了，先給姜嶼寒換個質量好點的保溫杯。
他平時那個黑色保溫杯用了那麼久，雖然看起來挺貴，但誰知道是不是為了裝體面買的。
現在好了。
第一天就被「開除」。
還是當著那麼多同學的面。
方瑾越想越難受，聲音忍不住發悶：「姜嶼寒，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？這是我自己申請的工作，劉經理都還沒說我不能幹，你一句話就讓我走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泛紅的眼尾，原本壓著的火氣像被什麼堵了一下。
可他仍舊沒有讓步。
「你先出來。」
「我不出來。」方瑾小聲反駁，語氣卻很堅定，「我多打的紅燒肉，我可以賠錢。工作我也能繼續做。你要是覺得我給你丟人了，我以後不在你面前穿這身衣服就行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，姜嶼寒的眉眼徹底沉下去。
她居然以為他是嫌她丟人。
他站在窗口外，盯著她看了片刻，語氣比剛才更低：「方瑾，我什麼時候說過你丟人？」
方瑾被問住了。
姜嶼寒沒說過。
可他站在一群領導中間，臉色那麼難看，又讓食堂經理終止她試崗。她當然會往那邊想。
食堂里還有人沒走，大家看似低頭吃飯，耳朵卻全豎著。王茗茗端著餐盤站在幾米外，急得抓心撓肺。
她真想衝過去把方瑾拉走。
但她又莫名覺得，現在衝過去只會死得更快。
姜嶼寒看著方瑾，緩緩開口：「你做什麼都不會給我丟人。你站在這裡認真打飯，比很多人都體面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。
方瑾愣住。
姜嶼寒繼續道：「但你不該為了錢來做這個。」
「為什麼不該？」方瑾抿了抿唇，「勤工儉學又不丟人。我靠自己賺錢，沒偷沒搶，也沒有讓別人養著。你不能因為自己是教授，就覺得這種工作不夠體面。」
姜嶼寒沉默片刻。
他知道方瑾誤會得很深。
可在這裡爭下去，只會讓越來越多的人看出異常。他不想讓她成為食堂里被圍觀的焦點，更不願意讓她被人用各種猜測評頭論足。
於是他伸手，把她腰上的圍裙解開。
淺藍色圍裙從方瑾身前落下來，被姜嶼寒穩穩接住。
他的動作很自然，像只是替她整理衣服。可方瑾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，臉一下紅了，連剛才的委屈都忘了大半。
姜嶼寒把圍裙遞給旁邊的配菜阿姨，側過身擋住其他人探究的目光。
「劉經理會按規定給你結試崗補貼。至於你以後想做什麼兼職，我們回去再談。」
方瑾剛想說自己不回去，姜嶼寒已經握住她的手腕，把她帶出窗口。
王茗茗眼睜睜看著這一幕，手裡的烤腸終於掉進了湯里。
她顧不上撈，壓低聲音叫了一句：「瑾瑾！」
方瑾回頭，眼裡帶著明顯的求救。
王茗茗卻在對上姜嶼寒的眼神後，生生把「你要不要我陪你」咽了回去。姜教授那眼神分明寫著，誰敢攔，就一起帶走算帳。
她只能艱難地揮了揮手。
「你……你去吧。食堂這邊有我，我幫你把東西收好。那個，姜教授看起來心情不太好，你別跟他頂嘴，實在不行就……就多背幾遍《師說》。」
方瑾：「……」
這是什麼餿主意？
姜嶼寒沒有給她繼續掙扎的機會。
他帶著方瑾穿過食堂大廳，身後跟著一串壓低的議論聲。有人震驚姜教授居然親自帶走一個勤工儉學的學生，有人猜方瑾是不是因為配餐失誤被老師教育，也有人已經把偷拍視頻發上論壇。
【姜教授偏愛紅燒肉阿姨】這個標題，不到二十分鐘便衝進了熱門。
帖子下面全是問號。
【姜教授不是最討厭麻煩嗎？為什麼親自來食堂處理一個試崗學生？】
【方瑾被帶走的時候，姜教授還幫她拿圍裙。】
【樓上別造謠，那可能只是老師關心學生。】
【老師關心學生會牽手腕嗎？】
停車場裡，姜嶼寒拉開副駕駛車門。
方瑾站在車旁不肯上。
「我下午還有課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姜嶼寒看了眼時間，「現在十二點半，回雲庭莊園四十分鐘，談完再送你回來，不耽誤。」
方瑾聽他安排得明明白白，心裡更氣了。
「我不想談。你今天在食堂那麼多人面前把我工作弄沒了，我現在不想理你。」
姜嶼寒的手還搭在車門上，靜了兩秒。
他忽然低下頭，望著她：「那你想讓我怎麼辦？看著你站在油煙里打飯，被熱氣熏得臉發紅，手腕疼了還偷偷揉，又裝作沒事？」
方瑾怔了一下。
她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看見了。
姜嶼寒的語氣緩下來，帶著壓不住的心疼：「你想賺錢，可以告訴我。你想做事，也可以有很多選擇。可你為什麼寧願跑到食堂站兩個小時，也不肯跟我說一聲？」
方瑾偏開臉，聲音很輕：「因為我怕你不同意。」
「我確實不同意。」
「你看。」方瑾抬頭瞪他，眼眶卻有些紅，「所以我才不說。你總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安排好，什麼都要替我決定。可我也不是小孩，我也想替你分擔。」
姜嶼寒呼吸一滯。
方瑾不再看他，自己彎腰鑽進副駕駛。車門關上時，她把臉偏向窗外，一副拒絕溝通的樣子。
姜嶼寒站在原地，過了幾秒才繞到駕駛位。
黑色保時捷駛出校園。
車裡安靜得過分。
方瑾抱著自己的帆布包，裡面還裝著她特意帶來的小飯盒。早上出門前，她怕食堂的飯不合姜嶼寒胃口，特地做了兩塊南瓜餅，原本想著下課後給他送到辦公室。
現在飯盒還在。
兼職沒了。
她越想越委屈。
姜嶼寒握著方向盤，餘光看見她低頭抹了一下眼角，心臟像被人攥住。
他最怕她哭。
可他又確實生氣。
氣她瞞著自己，氣她把他當成需要被供養的窮教授，更氣自己這些天居然沒有早點察覺她的想法。
車開進雲庭莊園地下車庫時，方瑾已經不哭了。
她抿著唇，倔強地解開安全帶。
「我下午還是會去學校。食堂的工作沒了，我再找別的。圖書館也行，資料室也行，總有我能做的。」
姜嶼寒沒有下車。
他側過身，忽然按住她要去開車門的手。
方瑾轉頭看他。
「你又幹嘛？」
姜嶼寒盯著她，語氣終於帶上一點壓不住的情緒：「方瑾，你為什麼要去干那些髒活累活？」
方瑾愣了愣。
她沒想到他會用這樣的詞。
心裡那點忍了很久的委屈也冒出來了。
「因為我想幫你分擔房租。」
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姜嶼寒的手僵在她手背上。
方瑾吸了吸鼻子，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：「你住這麼大的房子，物業費肯定很貴。你車也要保養，加油也要錢。你還總買草莓、買吹風機、買那些我根本用不上的東西。你是教授，工資再高也有限，不能每天這麼花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，表情空白了兩秒。
方瑾繼續小聲補充：「我知道你自尊心強，不願意讓我知道你壓力大。可我們都結婚了，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，天天在家吃你的住你的。食堂工作雖然累，可我能賺錢，也包一頓飯。以後我省著點花，你也別亂買東西，我們慢慢就能攢下來。」
姜嶼寒靠在椅背上，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。
方瑾不是嘴上說他窮。
她是真的相信，他窮。
她甚至在認真規劃怎麼養他。
而他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，在她眼裡大概已經從「愛面子」升級成「打腫臉充胖子」。
姜嶼寒想笑，又笑不出來。
他盯著方瑾看了很久，忽然打開中控台下方的儲物格。
裡面放著一張黑色銀行卡。
卡面沒有花紋，只有一串低調的數字。可懂行的人只要看一眼，就知道這張卡背後代表著什麼。
姜嶼寒拿出卡，重新塞進方瑾手裡。
「拿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