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他看你的眼神怎麼拉絲了?」
方瑾的臉一下燒起來。
她連包都差點沒拿穩,心裡飛快想著該怎麼把這個話題繞過去。可王茗茗顯然已經進入了最可怕的偵探狀態,一雙眼睛亮得驚人,像是今晚不問出答案就絕不放人。
「你肯定看錯了。」方瑾強撐鎮定,挪開她的手,「姜教授平時就是那種眼神。他上課盯著同學看,是為了判斷有沒有人走神。今天在會所看我,大概也是怕我給他家親戚丟臉。」
王茗茗抱著手臂,滿臉不信。
「他替你整理頭髮,牽你的手,還把柳言齊趕出去。你告訴我,這是判斷你有沒有走神?」
方瑾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她知道這個藉口不夠嚴謹,可總不能現在承認姜嶼寒是她老公。她只能咬咬牙,繼續給謊言打補丁。
「因為我是他遠房親戚家的女兒。」方瑾認真說道,「姜教授從小家教嚴,比較有責任心。我爸媽拜託他照顧我,他就把我當……當妹妹。」
「妹妹?」王茗茗重複了一遍,表情逐漸扭曲,「你確定是妹妹,不是別的什麼?」
「當然是妹妹。」方瑾心虛得厲害,卻只能硬撐,「你不要總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帖子。姜教授是老師,我是學生,能有什麼別的關係?」
王茗茗沉默片刻。
她當然知道,師生關係是學校高壓線。姜嶼寒這種前途無量的年輕教授,更不可能為了一個學生冒險。
理智告訴她,方瑾的說法確實有可能。
可她的直覺又告訴她,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。
哪有表哥看表妹時,眼神溫柔得像能把人直接帶回家藏起來?
「行。」王茗茗暫時鬆了口,語氣卻意味深長,「遠房親戚就遠房親戚。不過我告訴你,我王茗茗這輩子最討厭別人騙我。你要是有一天被我發現,今天說的是假話,你最好提前想好怎麼哄我。」
方瑾連忙點頭:「我肯定不會騙你。」
說完,她自己都心虛了一下。
王茗茗看著她那副明顯不敢和自己對視的樣子,心裡冷笑。
小樣。
你最好真是遠房親戚。
方瑾匆匆下樓時,黑色保時捷已經停在會所門口。
姜嶼寒坐在駕駛座上,車窗降下半截。他看見方瑾出來,視線先落在她臉上,又掃過她身後跟出來的王茗茗。
方瑾打開車門坐進去,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。
姜嶼寒側眸看她:「怎麼了?」
方瑾系安全帶的手指一頓,欲言又止。
王茗茗趴在車窗外,笑得格外甜:「姜教授,您可要好好照顧瑾瑾。她說您是她遠房親戚,還說您把她當妹妹。我剛才聽了特別感動。」
方瑾:「……」
她恨不得當場把王茗茗的嘴捂住。
姜嶼寒握著方向盤的手停住,眸色緩緩落在方瑾身上。
方瑾不敢看他。
車裡安靜了兩秒。
王茗茗本來只是故意試探,見姜嶼寒居然沒有立刻否認,心裡的懷疑更深了。
緊接著,姜嶼寒開口,語氣淡淡的。
「是很遠的親戚。」
方瑾猛地轉頭看他。
姜嶼寒卻像沒看見她眼裡的震驚,對王茗茗頷首:「王同學,今晚謝謝你照顧她。她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合,以後在學校里,也請你多看著點。」
王茗茗徹底愣住。
這就承認了?
真是親戚?
可為什麼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?
她還想說什麼,姜嶼寒已經升起車窗。黑色保時捷緩緩駛離會所門口,只留王茗茗一個人站在原地,抱著曲奇盒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。
車駛出一段距離後,方瑾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「你為什麼要配合我?」
姜嶼寒目視前方,語氣很平靜:「你不是說我是遠房親戚?」
「我那是為了應付茗茗。」方瑾小聲嘀咕,「你居然還讓她以後多照顧我。她現在肯定更懷疑了。」
「她懷疑什麼?」姜嶼寒側目,唇角帶著一點極淺的笑意,「懷疑我照顧自己的遠房表妹,不是很正常?」
方瑾被「自己的」三個字說得耳朵發熱。
她想反駁,又覺得自己確實先編了這個關係,只能悶悶地看向窗外。
姜嶼寒見她不說話,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。
「柳言齊以後不會再靠近你。」他的語氣沉了些,「周延會盯著他。你如果再見到他,不用理會,也不必怕他。」
方瑾抬頭看他。
她今天在包廂里,聽到柳言齊說那些話時,確實很不舒服。但被姜嶼寒帶走後,那點情緒早就散了。
她小聲說:「我不怕他。我只是覺得,他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。」
姜嶼寒眸色微冷。
「他一直是這樣,只是以前你喜歡他,所以願意替他找理由。」
方瑾被戳中心事,有點不服氣:「我沒有那麼笨。」
「你不笨。」姜嶼寒握緊方向盤,語氣放緩,「你只是太容易心軟。」
方瑾沒再說話。
車內的燈光落在姜嶼寒側臉上,他神情冷靜,握住方向盤的手卻比平時更用力。
他剛才沒有告訴方瑾。
柳言齊被趕出會所後,在門口砸了一個酒瓶,還試圖攔會所的車。陸沉舟的人已經把他帶走,周延那邊也會繼續查他最近接觸過誰。
柳言齊這種人,最擅長在失去掌控後做些蠢事。
姜嶼寒不會給他第二次靠近方瑾的機會。
回到雲庭莊園後,方瑾洗漱完躺在床上,還是覺得王茗茗那句「眼神拉絲」像魔咒一樣在腦子裡轉。
姜嶼寒從書房出來時,看見她抱著枕頭翻來覆去,便走到床邊坐下。
「還在想今晚的事?」
方瑾把臉埋進枕頭裡,聲音悶悶的:「我在想明天怎麼面對茗茗。她絕對不會這麼輕易相信。」
姜嶼寒沉默片刻,忽然說:「那就讓她相信。」
方瑾從枕頭裡抬起臉:「怎麼相信?」
姜嶼寒低頭看她,眼裡浮起一點很淡的興味。
「你說我是你遠房親戚。」他慢條斯理道,「那從明天開始,我會配合你。」
方瑾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第二天早上,王茗茗果然比鬧鐘還早醒。
她穿著那件誇張的恐龍睡衣,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坐在方瑾床邊,眼神幽幽的。
「瑾瑾,昨晚姜教授送你回去以後,有沒有跟你說什麼?」
方瑾正在咬牛奶吸管,聞言差點嗆住。
「沒有。他就說讓我早點睡。」
「真的嗎?」王茗茗拖長聲音,「我怎麼覺得,他看你的眼神不像讓你早點睡,像恨不得把你揣口袋裡帶走。」
方瑾把吸管咬得更扁,強行轉移話題:「你今天不是有早八嗎?再不去,黃燜雞窗口都要排隊了。」
王茗茗被提醒,慘叫一聲,抓起衣服衝進洗手間。
方瑾鬆了口氣,卻不知道王茗茗洗漱時,已經偷偷在宿舍群里發了一條消息。
【王茗茗:姐妹們,我宣布,姜教授和瑾瑾的遠房親戚關係有鬼。】
上午十點,現代文學史大課。
文學院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人。
姜嶼寒穿著淺灰色襯衫,站在講台上翻開教材。他今天講的是現代文學中的家族敘事,語速一如既往平穩,邏輯清晰,冷淡得讓人不敢在課上走神。
方瑾坐在靠窗第三排,低頭記筆記。
王茗茗坐在她身邊,表面認真聽課,實際上隔幾分鐘就偷偷看一眼講台,又看一眼方瑾。
她要觀察。
觀察這對遠房親戚到底有沒有問題。
講到一半,姜嶼寒放下粉筆,目光淡淡掃過全班。
「剛才提到《家》里青年一代對舊式家族秩序的反抗。誰來說說,覺慧離家出走這一選擇,代表的僅僅是個人情感上的逃離,還是對舊倫理秩序的主動切割?」
教室里安靜下來。
這種開放題,最怕被姜教授點名。
因為答得不好,不會被罵,但會被他用一句極平靜的追問逼到懷疑人生。
王茗茗下意識縮了縮脖子,默默祈禱別點到自己。
姜嶼寒的目光越過幾排學生,精準落在方瑾身上。
「方瑾。」
方瑾心頭一緊,站起來。
她昨晚就有不好的預感,現在這種預感更強烈了。
方瑾深吸一口氣,認真組織語言:「我認為覺慧的出走,不只是個人情感的選擇。他對舊式家族秩序的不滿早就存在,只是經歷鳴鳳之死和哥哥姐姐的遭遇後,才讓他的反抗從情緒變成行動。他的離開,代表年輕一代開始拒絕被家庭倫理和封建觀念束縛。」
教室里安靜了片刻。
姜嶼寒看著她,眸色微緩。
「回答得不錯。」他說,「文本依據和人物邏輯都抓住了。」
方瑾剛鬆了口氣,就聽見姜嶼寒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。
「不過,你的筆記漏了一處。下課拿來給我看看,表妹。」
「表妹」兩個字落下,全班先是一靜。
隨後,像一顆石子砸進湖面,低低的議論聲迅速盪開。
王茗茗手裡的筆掉在桌上。
她緩慢地轉過頭,看向方瑾。
方瑾站在原地,臉紅得像剛從紅燒肉窗口的蒸汽里鑽出來。
姜嶼寒站在講台上,神情依舊清冷,仿佛只是叫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稱呼。
可方瑾盯著他眼裡那點壓不住的笑意,終於明白過來。
這個人根本不是在幫她圓謊。
他就是故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