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嶼寒站在原地,盯著膝蓋位置那層細細的毛球,陷入了沉思。
那條深灰色秋褲安安靜靜貼在腿上,表面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。
只有姜嶼寒自己知道,從剛才開會開始,那股細微的癢意就沒停過。
他最初以為只是布料不習慣。
後來那種感覺越來越明顯,像有一群細小的螞蟻沿著膝蓋往上爬,偏偏他坐在學院會議室主位,左邊是院長,右邊是各系主任,李慕白還在前面匯報新生管理問題。
他總不能在一群老師面前低頭研究自己的褲子。
更不可能當眾撓腿。
姜嶼寒低頭看著那片毛球,眸色沉沉。
方瑾昨晚還站在床邊,抱著枕頭,認真叮囑他:「明天必須穿,不許嫌麻煩。你要是感冒了,醫院看病更貴。」
她眼裡滿是擔心,像是為了這條四十九塊的秋褲付出了極大心血。
姜嶼寒抬手,按了按眉心。
他不能告訴她,秋褲有問題。
至少不能現在說。
辦公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屏幕亮起。
【李慕白:你還活著嗎?】
姜嶼寒垂眸,神情冷淡。
【姜嶼寒:有事。】
那邊很快回了消息。
【李慕白:你今天開會時臉色像要把整個學院凍住,我還以為你身體不舒服。】
【李慕白:尤其是我匯報到一半時,你突然蹙眉低頭,我差點以為自己班級管理出大事故了。】
姜嶼寒盯著那幾行字,指尖停在屏幕上片刻,最後只回了一句。
【姜嶼寒:少猜。】
李慕白看著這兩個字,端著保溫杯坐在輔導員辦公室里,表情越發複雜。
少猜?
姜嶼寒這人,平時最不怕別人猜。
他不願說,才說明事情不簡單。
李慕白越想越不對。
上午開會時,姜嶼寒那副樣子,分明像身體出了什麼難以啟齒的問題。尤其是他中途兩次調整坐姿,臉色一次比一次冷。
李慕白忽然想起前幾天辦公室那截粉色裙角。
再想起姜嶼寒忽然結婚。
再再想起這位姜教授近來不太正常的情緒波動。
他握緊枸杞保溫杯,長長嘆了口氣。
年輕人啊。
平時不談戀愛,一談就容易不知節制。
姜嶼寒完全不知道,自己已經在好友心裡被安排上了「需要養生」的標籤。
他拿起辦公椅上的西裝外套,準備去隔壁上課。
剛站起來,膝蓋處那股癢意又泛了上來。
姜嶼寒眉心一跳,站在原地沒動。
辦公室窗外有風吹過,樹葉撞在玻璃上,發出細碎聲響。走廊里有學生抱著書經過,隔著門都能聽到幾句討論。
「姜教授下午還有課嗎?」
「有啊,現代文學史。他今天上課千萬別點我,聽說他上午開會臉色特別可怕。」
「不會是論壇帖子還沒壓下去吧?誰這麼缺德,居然敢猜姜教授辦公室里藏人。」
「別說了,小心被聽見。」
門外聲音遠去。
姜嶼寒低頭,整理了一下袖口,神情恢復成平日的冷靜。
一條秋褲而已。
忍忍就過去了。
下午兩點,現代文學史大課。
方瑾坐在第三排,剛把教材攤開,就覺得今天的教室氣壓格外低。
姜嶼寒站在講台上,淺灰色襯衫扣到最上方一顆,西裝褲筆挺利落。他拿著粉筆寫板書,側臉依舊冷淡好看,連握筆的手指都透著一種不近人情的清貴感。
可方瑾總覺得,他今天似乎不太對勁。
他上課時很少停頓。
今天卻講到某個段落時,忽然停了幾秒。
王茗茗湊過來,小聲嘀咕:「瑾瑾,你表哥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差?我感覺他看人的時候,比平時還像在看期末掛科名單。」
方瑾咬著吸管,往講台上看了一眼。
姜嶼寒正好抬眸。
兩人的視線隔著一整個教室撞上。
方瑾下意識坐直,連吸管都忘了鬆開。
姜嶼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,緩緩移開。他講課的聲音沒有變化,只有握著粉筆的指節微微收緊。
剛才站得久了,那股癢意比坐著更明顯。
偏偏方瑾今天穿著淺綠色毛衣,低頭記筆記時,髮絲從耳側落下來,整個人乖得過分。
姜嶼寒想起昨晚她蹲在店裡挑秋褲的樣子。
又想到她說「穿上會暖」的認真神情。
他忍了。
下課鈴響起時,班裡學生像得到赦免,抱著書紛紛離開。
方瑾收拾得很慢。
她本來想問姜嶼寒是不是不舒服,又擔心王茗茗繼續盯著她,只能坐在位置上磨蹭。
王茗茗果然先忍不住。
「瑾瑾,你今天不對勁。」她把書塞進包里,目光在方瑾和講台之間來回掃,「姜教授也不對勁。你們兩個是不是又背著我搞什麼遠房親戚的秘密活動?」
方瑾抬起頭,努力鎮定:「沒有。姜教授看起來臉色不太好,可能只是沒休息好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他沒休息好?」王茗茗眯起眼。
姜嶼寒已經收好教材,從講台上走下來。他經過方瑾身邊時沒有停,只淡淡留下一句:「方瑾,下午的讀書報告別忘了交。」
方瑾連忙點頭:「知道了,姜教授。」
王茗茗盯著兩人,直到姜嶼寒走出教室,才幽幽開口:「你們今天的互動,確實很像沒有互動。但我總覺得哪裡更不正常了。」
方瑾沒敢接話,抱著書先跑了。
傍晚,雲庭莊園。
方瑾剛進門,就聞到廚房裡飄出一陣淡淡的粥香。
她換鞋時還有些奇怪。
平時這個時間,姜嶼寒大多在書房處理工作,晚飯都是她來做。今天廚房卻亮著燈,島台上放著一鍋剛煮好的菌菇雞絲粥。
姜嶼寒站在灶台前,袖口挽起,正把煮好的粥盛進碗裡。
方瑾愣住了。
「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?而且還做飯了?」
姜嶼寒沒回頭,聲音聽起來很平靜:「你下午有社團活動,回來晚。我不想讓你餓著。」
方瑾心裡一軟,快步走過去,從背後輕輕抱住他的腰。
「姜教授今天這麼賢惠,是不是在學校受什麼刺激了?」
姜嶼寒身體僵了一下。
方瑾貼在他背後,自然察覺到他的反常。
「你怎麼了?」她鬆開手,繞到他面前,仔細看他的臉,「是不是昨天感冒還沒好?還是今天開會太累了?」
姜嶼寒垂眸,看著她擔憂的眼睛。
他原本想說沒事。
可方瑾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,神情格外認真。他忽然想起今天那條秋褲帶給他的折磨,眸色微微沉了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給我買的秋褲,哪裡買的?」
方瑾眨了眨眼:「南街商場啊。怎麼了?是不是穿著特別暖?」
姜嶼寒沉默片刻。
方瑾看他這副樣子,心裡忽然浮出不好的預感。
「你不會沒穿吧?」她立刻急了,「我就知道!你是不是覺得便宜不願意穿?姜嶼寒,你不能因為它才四十九塊就看不起它。秋褲這種東西,實用最重要。」
「我穿了。」
方瑾一愣。
姜嶼寒轉身往客廳走,步伐比平時快了些。方瑾跟在他身後,只見他走到沙發旁,彎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。
文件袋裡裝著那條深灰色秋褲。
方瑾臉上的表情變得茫然。
姜嶼寒把袋子遞給她。
「你看看。」
方瑾接過袋子,把秋褲拿出來翻了翻。她起初沒看出問題,直到翻到膝蓋和大腿內側的位置,才發現上面竟然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小毛球。
而且布料邊緣還掉了不少細細的絨。
方瑾的臉一點點紅了。
「怎麼會這樣?」她小聲說,「我昨天明明摸過,店員也說是加絨的。難道洗衣機甩壞了?」
姜嶼寒靠在沙發邊,神情很淡。
「今天開會的時候,它一直掉毛。」
方瑾抬頭。
「上課的時候,也一直掉毛。」
方瑾:「……」
姜嶼寒繼續道:「我坐了兩個小時,站了兩個小時。李慕白以為我得了什麼病,問我是不是要去醫院。」
方瑾終於沒忍住,噗地笑出了聲。
她笑完才意識到不合適,趕緊捂住嘴。
可姜嶼寒看著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樣子,臉色更冷了。
「很好笑?」
方瑾努力憋住,眼睛卻彎成月牙:「我不是故意的。可是你開會的時候,穿著秋褲偷偷忍癢……我一想到就有點忍不住。」
姜嶼寒眸光幽幽。
方瑾立刻收斂表情,認真站好。
「我錯了。我不該笑你。」
「錯在哪?」
「我不該貪便宜。」方瑾拿著秋褲,越看越愧疚,「早知道我就買貴點的了。下次我給你買好一點的,絕對不去清倉區了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。
她的愧疚是真的。
可他聽見「買貴點」,腦中卻浮現她結帳時掏黑卡都心疼得要命的樣子。
他忽然沒那麼生氣了。
只是這條秋褲,讓他整整一天沒能好過。
總得討回來。
姜嶼寒伸手拿走那條秋褲,走到垃圾桶旁,連猶豫都沒有,直接丟了進去。
方瑾還沒反應過來,手腕已經被他扣住。
下一秒,姜嶼寒將她按在床上,俯身看著她,聲音低沉。
「方瑾,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補償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