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瑾,你這高領毛衣裡面,到底藏了什麼?」
王茗茗的手被按住,眼神卻越來越亮。
她不是第一次懷疑方瑾。
從雲上會所開始,到姜教授那聲「表妹」,再到論壇里的粉色裙角,她覺得自己像在追一部每天更新兩章的懸疑劇。
偏偏主角方瑾每次都能給出一個看似合理、實際漏洞百出的解釋。
現在好了。
二十一度的天氣,方瑾穿高領毛衣來上課。
這誰看了不懷疑?
方瑾心跳得厲害,臉上卻努力維持平靜。
「能藏什麼?我不是說了怕冷嗎?江城這幾天天氣變化快,我昨天晚上還覺得有點涼。」
王茗茗湊近看她。
「瑾瑾,你說謊的時候,會咬吸管。你現在沒吸管,但你手指一直在搓書頁角。你別告訴我,你鎖骨上被蚊子咬了。」
方瑾眼睛睜大。
「你怎麼知道是鎖骨?」
王茗茗笑得像抓到證據的偵探。
「我詐你的。」
方瑾:「……」
她就不該開口。
王茗茗反手握住她手腕,壓低聲音:「你昨天是不是和姜教授見面了?不對,你們肯定見面了。他給你發消息讓你下樓,親自接你回雲庭莊園。你今天又穿高領毛衣。方瑾,你再拿遠房表哥那一套騙我,我真的要生氣了。」
方瑾被她問得頭皮發麻。
她想解釋。
可她腦子裡全是昨晚姜嶼寒那句「我在討債」,還有他在自己鎖骨上留下的紅痕。
這怎麼解釋?
總不能告訴王茗茗,她和姜教授確實不是表兄妹,而是領了證的夫妻。昨晚為了四十九塊錢秋褲,姜教授在床上跟她要補償。
別說王茗茗。
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離譜。
「茗茗。」方瑾認真看著她,「我跟姜教授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。至於高領毛衣……我就是皮膚過敏了,不想被人看見。」
王茗茗滿臉不信。
「過敏?」
「真的。」
「過敏會讓你見到我就像見鬼一樣?」
「因為你太會問了。」
王茗茗還想繼續追問,講台前忽然傳來一聲輕咳。
李慕白抱著一摞資料走進教室,手裡照舊拿著他那隻巨大的保溫杯。他今天沒穿輔導員常穿的襯衫,而是套了件深色針織開衫,眼下帶著兩分明顯的疲憊。
王茗茗立刻鬆開方瑾,裝作若無其事地翻書。
李慕白站到講台前,先掃了一眼教室。
「都別裝忙了。今天占用大家二十分鐘,不講雞湯,也不說廢話,有一件關乎你們期中成績的大事要通知。」
教室里安靜下來。
文學院大一新生最近過得還算輕鬆。
軍訓結束沒多久,課程雖然多,但大多數人還沒真正感受到大學考試的壓力。尤其是王茗茗,聽到「期中成績」四個字,第一反應是把手機塞進書包最底下。
李慕白翻開資料,語氣難得嚴肅。
「下周一開始,文學院大一所有專業課陸續進行期中考試。現代文學史、文學概論、古代文學史、寫作基礎都在範圍內。具體安排會發到班群,考試成績計入平時分和總評,誰都別抱著臨時糊弄的想法。」
教室里一陣哀嚎。
「下周就考?這也太突然了吧!」
「古代文學史不是才講到唐宋嗎?怎麼這麼快?」
「李老師,能不能透露一下重點?我們保證不外傳!」
李慕白抬手壓了壓。
「重點都在老師講過的內容里。你們要是上課認真聽了,不會覺得突然。你們要是上課只顧著刷論壇、搶黃燜雞、研究姜教授有沒有遠房表妹,那我給你們劃重點也沒用。」
王茗茗默默低下頭。
方瑾也有點心虛。
李慕白這話聽著像在說所有人,實際上又像精準掃射了她們兩個。
他喝了一口枸杞水,繼續道:「還有一點,古代文學史這次是閉卷。出卷老師是姜嶼寒教授,閱卷也由他負責。大家平時怎麼在他課上表現的,他心裡都有數。」
這一句落下,教室里的哀嚎更大了。
姜教授出卷?
那不是完了?
姜嶼寒平時講課邏輯嚴謹,要求也高。別人家的老師考名詞解釋,他可能會讓學生從某一句詩里,分析時代背景、作者心境和文學史意義。
王茗茗臉色都白了。
「瑾瑾,你表哥出卷?」她壓低聲音,表情格外複雜,「你是不是應該提前替我們問問,他最近心情怎麼樣?尤其是他今天穿沒穿秋褲,情緒穩定不穩定?」
方瑾耳根一熱,狠狠掐了她一下。
「你別亂說。」
「我這不是關心學業嗎?」王茗茗抱著教材,欲哭無淚,「姜教授要是心情不好,卷子難度肯定上天。你是他遠房親戚,你說句話總有用吧?」
方瑾想說沒用。
姜嶼寒在課堂上鐵面無私得很,連她上次少記一句筆記,都要特地叫去辦公室。
可她腦中忽然閃過昨晚。
姜嶼寒說,只要她喊一聲老公,他就能立刻沒脾氣。
方瑾心裡莫名一虛。
李慕白站在講台上,目光正好落在方瑾臉上。
他當然知道姜嶼寒是古代文學史的出卷老師。
也當然知道,方瑾和姜嶼寒的關係恐怕不簡單。
姜嶼寒那個冷心冷肺的人,居然會在辦公室里藏女生。現在方瑾一聽期中考試,臉上的表情又這麼微妙。
李慕白忽然覺得,自己可能會見證一場很有意思的夫妻博弈。
不過,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。
李慕白清了清嗓子,繼續道:「還有,別想著找老師求情。考試是考試,成績是成績。尤其是某些同學,就算和老師家裡有遠房親戚關係,也別抱不該有的期待。」
這話一出,全班人先愣住,隨後齊刷刷看向方瑾。
方瑾整個人都僵了。
王茗茗慢慢轉過頭,眼神意味深長。
「李老師都知道你們是遠房親戚?」
方瑾乾巴巴地說:「可能……姜教授說過吧。」
王茗茗眯起眼。
「他為什麼要特地和輔導員說?」
方瑾低頭翻書,假裝什麼都沒聽見。
李慕白說完考試通知就走了。
他離開教室時,剛好在門口碰到姜嶼寒。
姜嶼寒抱著教材,準備來上下一節課。
李慕白腳步一頓,低聲問:「你家那位聽見你出卷,臉色不太好。你這次卷子不會真出太難吧?」
姜嶼寒淡淡看他。
「誰家那位?」
李慕白被他的冷眼看得一噎。
「行,你繼續裝。我只是提醒你,古代文學史是大一新生最容易掛的一門。你要是真把卷子出得太狠,方瑾這種平時看著挺乖的小姑娘,未必扛得住。」
姜嶼寒眸色微動。
方瑾的古代文學史成績,他確實知道一些。
她寫作基礎很好,現代文學史也能跟上。可她對古詩文背誦一直有點吃力,尤其是那些年代、流派和作家生平,記得零零散散。
上周她交的課堂隨筆里,還把《春江花月夜》的作者寫成了李白。
姜嶼寒想到那份作業,眉梢輕輕壓下。
李慕白見他不說話,越發覺得自己猜對了。
「你別衝動。你要是擔心她考不好,可以私下輔導。夫妻之間互相幫助沒問題,但別真給她透題。你要是敢在學術上開後門,我第一個舉報你。」
姜嶼寒看著他,聲音冷淡。
「你先管好你自己的班。」
李慕白:「……」
行。
又是他多嘴。
教室里,方瑾已經翻開古代文學史教材。
書頁上的名字密密麻麻。
先秦兩漢,魏晉南北朝,唐宋元明清。
她看到「《詩經》六義」「建安風骨」「永明體」「江西詩派」這些字時,只覺得腦子開始發暈。
王茗茗湊過去,看了兩頁,表情也逐漸絕望。
「瑾瑾,你會嗎?」
方瑾沉默兩秒。
「會一點。」
「哪一點?」
「我知道李白是唐代詩人。」
王茗茗緩緩合上書。
「那完了。」
方瑾不服氣:「我還知道杜甫也是。」
王茗茗看著她:「你這屬於基礎常識,不屬於複習成果。」
方瑾趴在桌上,心情沉重。
她以前喜歡做飯,喜歡逛菜市場,喜歡研究怎麼把普通食材做得好吃。可一面對這些古文知識,她就覺得自己像被丟進一口煮沸的大鍋里,連掙扎都不會。
下午回到雲庭莊園時,姜嶼寒還沒回來。
方瑾先跑去書房,在他的書架上翻出古代文學史參考書,又在網上搜了歷年題型。
越搜,她臉色越白。
名詞解釋、簡答題、詩歌鑑賞、論述題。
每一個字都認識,組合起來卻像在嘲笑她。
尤其是論述題。
「試論盛唐氣象在邊塞詩中的體現。」
「結合具體作品,分析蘇軾詞風對宋詞發展的影響。」
「論《紅樓夢》詩詞在人物塑造中的作用。」
方瑾盯著屏幕,感覺自己離掛科只差一張試卷。
她不怕姜嶼寒凶。
她怕自己真的考砸。
一旦掛科,不僅丟人,還要補考。她爸媽要是問起來,她還得解釋為什麼自己一個江大文學院學生,連古代文學史都過不了。
更重要的是。
姜嶼寒一定會笑她。
方瑾抱著抱枕,坐在沙發上沉思許久。
硬學肯定要學。
但她還有一個更快的方法。
姜嶼寒是出卷老師。
他不一定會給她透題,可如果她先把他哄高興,讓他在考前多給她輔導幾次,說不定也能提高不少分。
這不算走後門。
這叫合理利用家庭資源。
方瑾越想越覺得可行。
姜嶼寒晚上七點回家時,剛推開門,就聞到廚房裡飄出濃郁的香氣。
砂鍋里燉著湯,灶上煨著鮑汁,案板上擺著處理好的海參、花膠、鮑魚、雞肉,還有一大盤新鮮蔬菜。
姜嶼寒站在玄關,眉梢微微抬起。
方瑾穿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,臉上掛著格外甜的笑。
「老公,你回來啦?」
姜嶼寒腳步頓住。
這個稱呼一出來,他就知道事情不簡單。
方瑾卻像沒察覺,快步走過來接過他的外套,聲音軟得不像話。
「你今天上課累不累?我給你燉了湯,還做了好幾道菜。你先坐一下,晚飯馬上就好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,眸色緩緩加深。
她平時喊他老公,多半是在哄他。
像今天這樣主動,還是一進門就喊,基本意味著她有求於人。
姜嶼寒沒有拆穿。
他坐到餐桌邊,安靜等著。
半小時後,方瑾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。
滿滿一桌。
佛跳牆、鮑汁海參、清蒸東星斑、松茸燉雞、蟹粉豆腐、糖醋小排,連甜品都是草莓慕斯。
姜嶼寒看著這一桌菜,終於開口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今天想讓我做什麼?」
方瑾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。
她坐到他身邊,先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肉放進他碗裡,又殷勤地給他盛了一碗湯。
「我哪有想讓你做什麼?我就是覺得你最近工作辛苦,想好好照顧你。」
姜嶼寒慢條斯理地拿起筷子,嘗了一口佛跳牆。
味道很好。
好到他幾乎能確定,方瑾為了這頓飯忙了一整個下午。
她見他吃下去,眼睛立刻亮起來。
「好吃嗎?」
「好吃。」
「那你多吃一點。」方瑾又給他夾了一塊海參,聲音甜得發膩,「我老公這麼辛苦,必須多補補。你是全世界最好、最帥、最有責任心的教授。」
姜嶼寒握著筷子,抬眸看她。
「繼續。」
方瑾臉一紅,卻還是硬著頭皮說:「而且你特別公正,特別大度,特別願意幫助努力學習的學生。」
姜嶼寒終於笑了。
他放下筷子,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唇角。
方瑾心裡一緊。
下一秒,姜嶼寒看著她,眸底帶著看穿一切的笑意。
「說吧,想透哪道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