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說吧,想透哪道題?」
姜嶼寒的聲音不重,落在餐桌上,卻讓方瑾手裡的筷子僵在半空。
她原本還想再夾一塊糖醋小排到他碗裡,順便夸一句「我老公辛苦了」,沒想到這人居然這麼直接,一句話就把她那些彎彎繞繞全拆了。
餐桌上擺滿了菜。
佛跳牆被放在正中,砂鍋蓋子一掀,濃郁鮮香撲出來,鮑魚、海參、花膠和雞肉燉得軟爛,湯色澄亮。旁邊還有清蒸東星斑、松茸燉雞、蟹粉豆腐和糖醋小排,連草莓慕斯都做成了姜嶼寒平時喜歡的低糖口味。
方瑾為了這頓飯,下午連課都沒敢多耽誤。
現在被當場抓包,她耳朵紅得厲害,卻還想做最後掙扎。
「誰想透題了?」她把筷子放下,強撐鎮定,「我就是看你工作辛苦,想給你補補身體。你最近開會那麼多,腿還被秋褲折磨了一天,吃點好的怎麼了?」
姜嶼寒靠著椅背,目光慢悠悠落在她臉上。
他今天難得沒穿襯衫,換了件深灰色家居服。領口鬆開兩顆扣子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的手臂線條乾淨利落。明明只是坐在家裡吃飯,偏偏那種清冷壓迫感半點沒少。
只是他看方瑾時,眼神始終帶著點縱容。
「佛跳牆需要提前泡發食材,東星斑是周延下午送來的,松茸是你讓人從超市加急送到莊園的。」姜嶼寒慢條斯理地數著,語氣像在點評一篇論文,「你為了讓我高興,花了至少四個小時。」
方瑾心虛地眨了眨眼。
「這也說明不了什麼。」
「說明你有事求我。」姜嶼寒指尖敲了敲桌面,眸底掠過一點笑意,「方瑾,你每次心虛,都會先叫我老公,再給我夾菜,最後才繞著彎說目的。」
方瑾臉更熱了。
她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麼好看穿。
可她又不甘心。
她下午抱著古代文學史教材研究了很久,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作家、流派、典故,腦子都快炸了。她已經很努力了,甚至還專門給姜嶼寒做了佛跳牆。
他怎麼能一眼識破,還不給她留點面子?
方瑾索性放下筷子,鼓起臉看他。
「那我問你,你是不是故意的?」
「故意什麼?」
「故意看著我忙一下午。」方瑾越說越覺得委屈,「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有事求你,還讓我做這麼多菜。你下午回來時也不說,你就坐在這兒等著我演。」
姜嶼寒沒有否認。
「嗯。」
方瑾瞪大眼睛:「你承認得還挺快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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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嶼寒抬手盛了一碗佛跳牆,放到她面前。
「因為你難得主動哄我。」他的聲音低下來,少了幾分平日的冷淡,「我不想打斷。」
方瑾原本還氣鼓鼓的,聽到這句,心裡那點火忽然就散了一半。
她低頭看著碗裡燉得軟糯的花膠,嘴上卻還不服氣。
「那你也不能把我當傻子。」
「你不傻。」姜嶼寒看著她,「你只是每次有求於人,都寫在臉上。」
方瑾抿了抿唇。
她知道自己確實藏不住事。
以前她在家裡想買一套新廚具,只要在方正賢面前多轉兩圈,父親就會主動問她是不是缺錢。現在面對姜嶼寒也差不多。
可姜嶼寒比她爸爸難哄。
她爸嘴上總說她亂花錢,最後卻會讓人把她看上的東西全買回來。姜嶼寒看起來好像很好說話,什麼都依著她,偏偏一旦涉及課堂和考試,就像換了個人。
方瑾試探著問:「那如果我真有事求你呢?」
姜嶼寒拿起勺子,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湯。
「先說事情。」
「你先答應我,不許生氣。」
「看是什麼事。」
「你這樣說,我就不敢講了。」
姜嶼寒抬眸,目光淡淡壓過來。
「方瑾,你準備了一桌菜,又喊了我這麼多聲老公。現在不說,我會覺得你今天這些話都不算數。」
方瑾被他說得心口一軟。
她明明只是想爭取一點輔導機會,怎麼被他講得像是感情詐騙?
她小聲嘀咕:「我喊你老公當然算數。」
「那就說正事。」
方瑾猶豫了一會兒,終於把古代文學史教材從旁邊拿出來,放到姜嶼寒面前。
那本書被她翻得亂七八糟,書頁上貼滿了彩色便簽。紅色的是她覺得特別難的地方,黃色的是王茗茗提醒過的重點,綠色的是她自己背了三遍還沒背下來的內容。
姜嶼寒低頭看了一眼。
便簽最多的那幾頁,正好是唐宋文學、宋詞流派和明清小說。
姜嶼寒眉梢輕抬。
「你這是準備把整本書都透一遍?」
方瑾立刻搖頭:「我沒有那麼貪心。」
她說完,又覺得自己這話沒底氣,小聲補了一句:「我只想知道……你這次會重點考什麼。比如哪些作家必考,哪些作品要重點背,論述題大概會往什麼方向出。」
姜嶼寒沒說話。
方瑾看著他的表情,心裡慢慢有點不安。
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不太合適。
可她也確實沒想過讓姜嶼寒直接把答案給她。她只是覺得,自己作為他的妻子,稍微問一下重點,應該不算太嚴重。
她連忙解釋:「我不會告訴別人,茗茗也不會知道。我自己背。你只要給我一個方向就行,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複習。」
姜嶼寒仍舊沒開口。
餐桌上的氣氛慢慢安靜下來。
方瑾原本興沖沖的心情一點點沉下去。
她看著姜嶼寒那張過於冷靜的臉,忽然想起王茗茗下午說的那句話。
姜教授要是心情不好,卷子難度肯定上天。
而且李慕白也說過,姜嶼寒在學術上特別較真。
方瑾越想越沒底,聲音也低了些。
「如果你覺得不行,就算了。我又不是一定要你給我透題,我自己複習也行。」
姜嶼寒終於抬起頭。
「你確定自己能複習?」
方瑾不服氣:「我又不是笨。」
「上周的課堂隨筆,你把《春江花月夜》的作者寫成了李白。」
方瑾:「……」
她的臉一下紅透。
那是她最不想被提起的黑歷史。
當時她寫到一半,腦子裡只剩下「春江」「月夜」「唐詩」,想都沒想就寫了李白。姜嶼寒批註時沒寫太多,只在作者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。
可那個問號比寫一百句批評都讓她丟人。
方瑾小聲辯解:「我後來已經記住了,張若虛。」
姜嶼寒淡聲道:「那《登高》是誰寫的?」
「杜甫。」
「《琵琶行》。」
「白居易。」
「《念奴嬌·赤壁懷古》。」
「蘇軾。」
姜嶼寒繼續看著她。
方瑾被他看得有點發毛。
「你還要問什麼?」
「《雨霖鈴》。」
方瑾卡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,腦子裡先冒出李清照,又覺得不對。她努力回憶課堂筆記,想起那句「今宵酒醒何處」,可越急越想不起來。
姜嶼寒看她臉越來越紅,也不再為難她。
「柳永。」
方瑾低頭,小聲重複:「柳永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垂頭喪氣的樣子,心裡有點軟。
可他沒有立刻鬆口。
他太清楚方瑾這丫頭的性子了。她現在覺得透一點重點沒什麼,真要被他開了口子,過兩天可能就會抱著枕頭來問他論述題方向。
到時候她未必是真想作弊,只是被考試焦慮逼急了。
而他不能讓她養成這種習慣。
方瑾見他一直不說話,心裡越發失落。
她本來還覺得,自己做了一桌子菜,姜嶼寒總會看在她喊了那麼多聲老公的份上,給她一點點提示。
結果這人吃飽喝足,居然一點情面都不講。
她伸手去端那盤草莓慕斯。
「你不願意就算了。」方瑾悶悶地說,「甜品你也別吃了,吃太多糖對身體不好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把慕斯往自己那邊挪,眸底閃過一點無奈。
她生氣時倒是很有原則。
先扣他的甜品。
姜嶼寒放下勺子,抽了一張紙巾,動作從容地擦了擦嘴角。
方瑾抱著草莓慕斯,正準備起身去廚房,便聽見他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「說吧,想透哪道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