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但我可以一對一輔導。」
方瑾窩在姜嶼寒懷裡,原本還有些委屈的眼睛慢慢亮起來。
客臥里只留了一盞暖黃的小夜燈,草莓抱枕被她夾在兩人之間,軟乎乎的,像是還帶著她剛才鬧脾氣的餘溫。
她抬頭看姜嶼寒,語氣里藏不住懷疑:「你真的不會突然變成姜教授,把我問到懷疑人生?」
「不會。」姜嶼寒垂眸看她,指腹替她理開額前碎發,「今晚好好睡,明天從最基礎的開始。你要是還把唐宋作家認錯,我也不會凶你。」
方瑾聽到前半句還覺得他終於有點人性,聽到後半句,立刻警惕起來。
「你為什麼說得像我一定會認錯?」
姜嶼寒神情平靜:「因為你上次把張若虛寫成李白,昨天又沒答出《雨霖鈴》的作者。我得提前做好心理準備。」
方瑾氣得伸手去掐他。
姜嶼寒沒躲,反而順勢握住她的手指,把她往懷裡帶了帶。
「明晚七點,書房見。」他低聲說,「你負責帶教材和腦子,別的交給我。」
方瑾本來想反駁,聽見「腦子」兩個字又覺得不太對。
「姜嶼寒,你是不是在罵我笨?」
「沒有。」姜嶼寒面不改色,「我只是提醒你,別把腦子落在食堂或者廚房。」
方瑾瞪了他半天,最後還是沒忍住,埋回他肩上小聲嘀咕:「那你明天不許故意欺負我。」
姜嶼寒的手掌落在她後背,慢慢拍了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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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看你表現。」
第二天一整天,方瑾都處於一種微妙的緊張里。
她以前上課怕被姜嶼寒點名,現在倒不是怕了。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晚上那場「一對一輔導」。
她甚至趁著午休,跑去文具店買了一整套新的螢光筆。
紅色標註重點,黃色標註作品,藍色標註年代,綠色標註她最容易弄混的作者和流派。
王茗茗抱著一杯冰美式坐在她對面,看見方瑾抱回來的那堆文具,眼神很複雜。
「瑾瑾,你這是準備複習,還是準備把古代文學史超度了?」
方瑾把筆一支支放進筆袋,表情格外認真:「李老師說這次考試很重要。我要是再不努力,可能真的會掛。」
「你那個遠房表哥不管你?」王茗茗壓低聲音,臉上寫滿八卦,「姜教授可是出卷老師。他至少能提醒你哪幾個單元比較關鍵吧?」
方瑾想起昨天那頓佛跳牆,又想起自己抱著草莓慕斯去客臥睡的樣子,耳朵有些熱。
「他不透題。」她悶悶道,「姜教授在學術上鐵面無私得很。」
王茗茗一臉震撼:「你居然還真去問了?」
方瑾拿起課本擋住臉:「我只是問複習方向,不是問題目。」
「行行行,學術探討。」王茗茗眯起眼睛,拖長聲音,「不過你這語氣,怎麼聽著像被家長拒絕買玩具的小朋友?」
方瑾不想理她,低頭背起「建安風骨」。
可她背了三遍,還是把「建安七子」記得七零八落。
王茗茗湊過來掃了一眼,頓時倒吸一口氣:「孔融、陳琳、王粲、徐幹、阮瑀、應瑒、劉楨。你怎麼把曹植也塞進去了?」
「他不是也很厲害嗎?」方瑾理直氣壯。
「厲害也不能亂入啊。」王茗茗痛心疾首,「瑾瑾,你這考試要靠遠房表哥輔導,確實很有必要。」
傍晚六點五十,雲庭莊園書房。
方瑾抱著教材和筆記本,站在書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。
書房的門半開著,裡面亮著燈。
姜嶼寒坐在書桌後,穿著一件黑色襯衫,袖口挽到手肘。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金絲眼鏡,鏡片後的眸子比平時少了幾分冷淡,多了一點專注。
書桌上擺著兩杯溫牛奶,一盤切好的草莓,還有厚厚一摞列印資料。
方瑾站在門口沒動。
姜嶼寒抬眸看她:「站在那裡做什麼?」
方瑾慢吞吞走進去,目光卻還落在他眼鏡上。
「你怎麼戴眼鏡了?」
「看材料。」姜嶼寒把她的教材接過去,順手拉開身旁椅子,「坐。」
方瑾沒坐,反而盯著他看了兩秒,小聲說:「你戴這個……有點過分。」
姜嶼寒眉梢微抬:「哪裡過分?」
「就是……」方瑾一時說不出來。
她總不能說,他平時已經夠好看了,戴上眼鏡後更像那種會把學生困在書桌前,一遍遍讓人背不出答案不准走的冷麵老師。
姜嶼寒見她耳朵慢慢紅了,心裡已經明白了。
他故意扶了一下鏡框,淡淡道:「既然覺得過分,那就別看我,看書。」
方瑾被堵得沒話說,只能老老實實坐下。
姜嶼寒把整理好的資料放在她面前。
方瑾翻開第一頁,動作頓住。
那不是普通提綱。
上面按時間線整理了先秦兩漢、魏晉南北朝、隋唐五代、宋元明清的文學發展脈絡。每一部分都拆成了作家、流派、作品、概念和常見易錯點。
她最頭疼的唐宋文學,被姜嶼寒用不同顏色分出了清晰框架。
每一個容易混淆的名字旁邊,都有簡短好記的注釋。
比如張若虛那一欄,旁邊寫著:孤篇壓全唐,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柳永那一欄,則寫著:慢詞發展,婉約詞代表,「今宵酒醒何處」。
方瑾翻了幾頁,眼神越來越認真。
「這些都是你整理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整理的?」
姜嶼寒抬手端起牛奶,語氣很淡:「昨天。」
方瑾心裡一軟。
昨天她還在和他鬧彆扭,抱著草莓抱枕去客臥睡。他卻已經把她的複習資料整理好了。
她捏著紙頁,聲音輕下來:「你不是說不讓我走後門嗎?」
「輔導不是走後門。」姜嶼寒看著她,「你認真學,我認真教。最後考多少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」
方瑾抿了抿唇,忽然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那我昨天還把你的草莓慕斯扣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會不會記仇?」
姜嶼寒靠在椅背上,神色從容:「會。」
方瑾立刻抬頭。
他抬手點了點桌上的資料:「所以今晚認真學。你錯一道題,就少吃一顆草莓。」
方瑾愣住:「你怎麼連草莓都能拿來威脅我?」
「因為你在乎。」
「那你呢?」方瑾不服氣,「你也喜歡草莓,你怎麼不扣自己的?」
姜嶼寒看著她,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。
「我在乎你。」
方瑾安靜了兩秒,默默低下頭。
這個人最近越來越會說話了。
姜嶼寒沒再逗她,先從魏晉南北朝開始講。
他的講法和課堂上完全不同。
課堂上,姜嶼寒講課邏輯嚴密,習慣讓學生自己順著文本找答案。可現在面對方瑾,他把每一個概念都拆得很細。
「建安文學的核心,不是背幾個作家名字。」他用筆尖點著資料,「你要記住那個時代的氣質。戰亂、理想、功業、人生短促,所以作品裡會有慷慨悲涼的底色。」
方瑾聽得很認真,剛開始還能跟上,半小時後就開始走神。
姜嶼寒抬眸看她。
方瑾正咬著筆帽,眼神卻飄向窗外。
「方瑾。」
「我在聽。」
「那我剛才說,建安風骨的審美特徵是什麼?」
方瑾僵住。
她想了半天,小聲試探:「就是……風很大?」
姜嶼寒:「……」
方瑾看見他沉默,自己也知道答錯了,趕緊把筆帽放下。
「我開玩笑的。我知道,是慷慨悲涼,剛健有力。」
姜嶼寒看她一眼:「答對了。」
方瑾眼睛一亮:「那我能吃草莓嗎?」
「可以。」
姜嶼寒拿起一顆草莓,卻沒有遞到她手裡。
方瑾眨眨眼。
下一秒,他抬手將她連人帶椅子往自己身邊拉近。
「做對一題,獎勵一個親親。」
方瑾臉一熱:「你剛才沒說這個規則。」
「現在說了。」
「那做錯呢?」
姜嶼寒垂眸看她,鏡片後的目光深了幾分。
「做錯,懲罰一個深吻。」
方瑾手裡的筆差點掉下去。
她終於明白,姜嶼寒為什麼今天特地戴眼鏡。
這根本不是補習。
這是美色陷阱。
「你這樣不公平。」方瑾試圖講道理,「做對和做錯都有親親,那我不是怎麼答都一樣?」
「當然不一樣。」
姜嶼寒把草莓放進她嘴裡,指腹擦過她唇角。
「做對是你主動拿獎勵,做錯是我來罰你。」
方瑾被他說得臉頰發燙,偏偏還找不出反駁的話。
接下來的一個小時,方瑾前所未有地認真。
姜嶼寒每問一道題,她都像在參加什麼決定人生的大考。
「《詩經》的主要表現手法?」
「賦、比、興。」
「唐詩發展中,盛唐詩歌的整體氣象?」
「開闊、昂揚,追求理想和功業,情感更外放。」
「柳永在詞史上的意義?」
「推動慢詞發展,擴大詞的題材和表現範圍。」
姜嶼寒每次點頭,她就會期待地看著他。
起初姜嶼寒還只是俯身在她額頭親一下,後來方瑾嫌太敷衍,主動抓著他袖口說:「這也算親親?你是不是在剋扣獎勵?」
姜嶼寒看著她,眸底笑意一點點浮出來。
「方瑾,你現在是在跟老師討價還價?」
「我是在維護學生權益。」
「那你想要什麼?」
方瑾小聲道:「至少……親臉。」
姜嶼寒沒有說話,只伸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。
方瑾驚得扶住他肩膀。
「你幹嘛?我還要背書。」
「這樣方便。」
「方便什麼?」
姜嶼寒一隻手圈著她的腰,另一隻手翻開練習題。
「方便我監督你。」
方瑾想下來,姜嶼寒卻按住她。
「別動。你剛才答對三道題,獎勵還沒領。」
他說完,低頭在她臉側輕輕親了一下。
方瑾耳朵徹底燒紅。
可她發現,坐在他腿上以後,自己居然真的更專心了。
因為姜嶼寒的下巴偶爾會蹭過她發頂,他的呼吸近在咫尺。她要是走神,就會聽見他低聲提醒:「方瑾,背書。」
她被他盯得根本不敢偷懶。
可到了後半夜,方瑾開始困了。
她趴在姜嶼寒肩上,聲音發軟:「我覺得我已經背了好多。」
「還差一點。」
「你是不是故意不讓我睡?」
姜嶼寒翻到最後一道練習題,語氣平靜:「答完這題就睡。」
方瑾抬起頭,看見那是一道關於蘇軾詞風的簡答題。
她本來會答。
可她盯著題目看了半天,忽然故意把答案說錯。
「蘇軾的詞風……主要特點是纏綿悱惻,委婉含蓄,特別喜歡寫離愁別緒。」
姜嶼寒安靜了兩秒。
方瑾眨巴著眼睛看他,努力裝出無辜模樣。
「我答錯了嗎?」
姜嶼寒盯著她,顯然看穿了她那點小心思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故意的。」
方瑾被戳穿也不心虛,反而勾住他脖子,小聲說:「可是你說做錯有懲罰。」
姜嶼寒的眸色一點點暗下來。
他抬手合上書,聲音低得發啞:「為了一個親親,連蘇軾都敢污衊?」
方瑾笑得眼睛彎起來:「那你罰不罰?」
姜嶼寒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扶住她後頸,低頭吻了下來。
書桌上的資料被夜風翻過一頁,窗外的江城已經徹底安靜。那盞書房燈一直亮著,直到天色微白,期中考試也終於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