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試也終於逼近。
周一早上七點半,江大文學院的教學樓已經擠滿了人。
平時這個時間,學生們還會慢吞吞地往教室趕,路上討論早八、食堂和社團活動。可今天不一樣。
走廊里全是抱著教材臨時背書的人。
有人站在窗邊反覆念「建安七子」,有人蹲在樓梯口背宋詞流派,還有人捧著熱豆漿,眼神空洞地問朋友:「《西廂記》到底是誰寫的?」
王茗茗抱著厚厚一摞書,臉色比她恐龍睡衣的顏色還慘澹。
「瑾瑾,我昨晚背到兩點。」她一邊走一邊打哈欠,「我現在腦子裡只有四個字,人生無常。」
方瑾把自己的文具袋塞進書包,語氣認真:「你昨天晚上十點不是還拉著我打遊戲嗎?」
「那是勞逸結合。」王茗茗理不直氣也壯,「而且我打完遊戲立刻開始背了。就是背著背著,發現李煜、李清照、李商隱這三個人名字都姓李,我腦子有點混亂。」
方瑾想起姜嶼寒昨晚給她講到一點多,臨睡前還拿著練習題抽查她。
她本來困得眼睛都睜不開,姜嶼寒卻坐在床邊,戴著那副金絲眼鏡,慢條斯理問她:「《雨霖鈴》的作者?」
「柳永。」
「《春江花月夜》?」
「張若虛。」
「蘇軾詞風?」
她當時差點又想故意答錯,可姜嶼寒看她一眼,淡淡提醒:「你再胡說八道,今晚就別想睡。」
方瑾只好老實答:「豪放曠達,氣勢開闊,拓展詞的題材和境界。」
姜嶼寒終於滿意,獎勵了她一個晚安吻。
想到這裡,方瑾耳根微熱。
王茗茗看她突然發呆,狐疑地眯起眼:「你怎麼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?你不會真被你遠房表哥開小灶了吧?」
「沒有。」方瑾立刻否認,「他只給我講知識點,沒給我看題。」
王茗茗長嘆一口氣:「那你怎麼還這麼穩?姜教授出的卷子啊,傳說中的文學院大魔王。去年有個學姐哭著從考場出來,說自己寫完卷子,感覺古人都在問她為什麼不好好上課。」
方瑾本來也有點緊張。
可昨晚姜嶼寒給她整理的資料,她翻來覆去背了很多遍。她不敢保證自己能考多高,但至少不會像之前一樣,看到題目就大腦空白。
兩人剛走到考場門口,走廊盡頭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姜嶼寒從樓梯口走過來。
他今天穿著黑色襯衫和深色西裝褲,外面套了件長款大衣。手裡拿著密封試卷袋,神情冷淡,步子不急不緩。
李慕白跟在他身後,手裡抱著考試登記表和保溫杯。
王茗茗條件反射地站直了。
「完了。」她壓低聲音,「真是姜教授親自監考。」
方瑾也愣住了。
她知道姜嶼寒會參與監考,卻沒想到正好分到她們這個考場。
姜嶼寒走到門口,目光掃過等待的學生,最終在方瑾臉上停了半秒。
那眼神極淡,淡得像只是確認考生到齊沒有。
方瑾卻莫名心虛。
昨晚他還抱著她,靠在她耳邊問她「蘇軾詞風是什麼」;今天他站在考場門口,已經變回那個連班長遲到一分鐘都要記名的姜教授。
李慕白注意到兩人那極短的對視,喝了一口枸杞水,心裡默默嘆氣。
這兩位是真能裝。
昨晚還不知道怎麼膩歪,今天見面像隔著十層師生關係。
「所有人進考場,手機關機放包里,包統一放到教室前後兩側。」姜嶼寒開口,嗓音清冷,「考試時間一百二十分鐘,開考三十分鐘後不得進入考場,一小時內不得提前交卷。任何形式的作弊,一律按校規處理。」
他說到最後一句時,視線掃過全場。
不知為什麼,方瑾覺得他今天的語氣比平時還冷。
王茗茗小聲嘀咕:「他今天看起來好像心情不太好。瑾瑾,你昨晚是不是又和他吵架了?」
方瑾差點踩到自己的腳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奇怪了。」王茗茗縮著脖子往座位走,「希望他不是因為個人情緒提高卷子難度。那樣我真的要去論壇哭訴。」
考場安排是單人單桌。
方瑾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,王茗茗在她右後方。柳言齊的位置卻在第四排最中間,和她隔著一條過道。
方瑾看到柳言齊時,神情微頓。
這幾天柳言齊安靜得有些異常。
他之前在雲上會所被姜嶼寒趕出去,後來又被會所的人帶走,雖然沒鬧出更大的事,但在學校里收斂了很多。
方瑾本來以為他終於知道分寸。
可現在,柳言齊坐在位置上,臉色陰沉,手指反覆摩挲著筆桿。
他抬頭看見方瑾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。
方瑾今天穿著淺杏色針織衫,頭髮紮成低馬尾,安安靜靜坐在窗邊。她明明只是個大一新生,卻像突然變得很陌生。
以前方瑾看見他,會主動打招呼,會在他不經意提到喜歡什麼時,默默記下來。
可現在,她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。
更讓柳言齊覺得難堪的是,姜嶼寒站在講台前,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方瑾身上時,那種偏袒和克制幾乎藏不住。
遠房表哥?
柳言齊根本不信。
哪有表哥會為了一個遠房表妹,在雲上會所當眾把他趕出去?
哪有教授會親自輔導一個學生,還總是出現在她身邊?
可他沒證據。
柳言齊握緊筆桿,心裡越發煩躁。
他今天必須考好。
最近學院在統計獎學金和優秀學生幹部候選名單,雖然他是商學院的學生,但文學院這門公共選修成績也會影響總評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能讓方瑾看不起。
她以為跟著姜嶼寒就能高高在上?
他會讓她知道,姜嶼寒再厲害,也不可能時時刻刻護著她。
「開始答題。」
姜嶼寒拆開密封袋,和李慕白一起將試捲髮下去。
方瑾接到卷子時,手心有點出汗。
她先看了一眼題目。
名詞解釋有建安風骨、永明體、唐宋八大家。簡答題考柳永慢詞的意義、盛唐邊塞詩特徵。論述題則是「結合具體作品,分析蘇軾詞風對宋詞發展的影響」。
方瑾盯著最後一道論述題,整個人都愣了兩秒。
昨晚姜嶼寒剛讓她寫過一遍類似的題。
但他沒有告訴她考試會考這個。
他只是說,蘇軾詞風是宋詞中最重要的知識點之一,她必須徹底掌握。
方瑾低頭,心裡忽然湧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姜嶼寒沒有給她答案。
可他把能給的幫助,都給了。
她拿起筆,開始答題。
最開始,姜嶼寒站在講台邊整理考試記錄。十分鐘後,他走下講台,沿著過道緩緩巡視。
教室里只有翻卷子的聲音和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方瑾寫到「柳永慢詞」那道題時,隱約感覺有人停在自己桌邊。
她抬頭。
姜嶼寒站在她身側,視線落在她的答題卡上。
方瑾心跳頓時亂了。
她下意識把卷子往裡擋了擋。
姜嶼寒看見她的小動作,眉梢微抬,聲音壓得很低:「繼續寫。」
方瑾臉熱得厲害,趕緊低頭。
他就站在她旁邊。
像老師在監督學生答卷,也像昨天晚上坐在書房裡,拿著資料一遍遍給她講解。
她硬著頭皮繼續寫。
「蘇軾突破了詞為艷科的傳統限制,擴大了詞的題材,融入了人生思考、政治理想和山水感悟……」
方瑾寫得很慢,但每一句都是她昨晚認真記下來的內容。
姜嶼寒看完,沒說話,只停留幾秒便走開。
可方瑾聽見他皮鞋踩過地面的聲音,心裡莫名安定下來。
李慕白站在後門附近,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。
他表面上在檢查學生是否攜帶手機,心裡卻複雜得很。
姜嶼寒這人,平時監考能坐在講台上兩個小時不動。今天倒好,前十分鐘就跑去方瑾桌邊站著。
可偏偏他什麼都沒說,只讓她繼續寫。
李慕白都替他憋得慌。
這位姜教授對老婆的偏心,已經進化到一種很隱蔽、又非常明顯的程度。
時間過了四十分鐘。
方瑾答完簡答題,正在寫論述題。
王茗茗在後面抓耳撓腮,顯然被「永明體」折磨得不輕。她偷偷抬頭看了一眼方瑾,發現方瑾居然已經寫到最後一題,臉上滿是絕望。
這合理嗎?
昨天還說自己只知道李白杜甫的方瑾,今天居然能寫這麼多?
王茗茗忽然又想到那位遠房表哥。
她咬著筆帽,眼神幽幽。
遠房親戚關係有沒有鬼暫且不論。
但姜教授的補習水平,恐怕真的有點嚇人。
與此同時,柳言齊的額頭已經冒出一層薄汗。
他看著試卷上的題目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名詞解釋他還能勉強寫幾句。可簡答題和論述題,他根本沒好好複習。
尤其是蘇軾詞風那道題。
他只記得蘇軾寫過「大江東去」,還記得他是豪放派。可具體怎麼分析,怎麼結合宋詞發展,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。
柳言齊抬頭看了一眼時間。
還有七十分鐘。
他咬了咬牙,手指摸向自己校服袖口內側。
那裡藏著一張折得很小的紙片。
上面是他昨晚從網上搜來的重點答案。
他原本沒想用。
可現在,他看著方瑾安安靜靜寫題的背影,又看見姜嶼寒不知何時走到了教室另一側,心裡那點不甘和僥倖終於壓過了理智。
柳言齊低下頭,借著彎腰撿橡皮的動作,將那張小紙片滑進掌心。
他剛準備展開。
一雙黑色皮鞋停在了他的桌邊。
姜嶼寒垂眸看著他,語氣冷得沒有溫度。
「柳言齊,把手裡的東西拿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