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柳言齊,把手裡的東西拿出來。」
考場裡原本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。
姜嶼寒這一句不高,卻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。
柳言齊的動作僵在半空。
他掌心裡的小紙片已經展開一角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「建安風骨」「慢詞」「蘇軾詞風」的答題要點。
前後幾排學生都下意識抬起頭。
王茗茗原本還在和「永明體」較勁,聽見動靜後,眼睛一下睜大。
她看見柳言齊的臉色變得發白,心裡立刻冒出一個念頭。
不會吧?
真有人敢在姜教授監考的考場作弊?
這是嫌人生太平靜,還是覺得江大校規寫著玩?
柳言齊攥緊紙片,強撐著抬頭:「姜教授,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。我剛才只是橡皮掉了,彎腰撿一下而已。」
姜嶼寒站在他桌邊,神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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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再說一遍。」他的目光落在柳言齊緊攥的右手上,「把手裡的東西拿出來。」
柳言齊沒有動。
他知道一旦交出去,自己就完了。
考試作弊不是小事。尤其是在姜嶼寒親自監考的情況下,根本不可能有人替他遮掩。
可如果不交,他或許還能賭一把。
賭姜嶼寒沒看清。
賭這位教授只是懷疑,沒有證據。
柳言齊的喉結滾了滾,忽然抬起頭,聲音壓低:「姜教授,您是不是對我有意見?上次在雲上會所,您就因為方瑾的事讓我難堪。今天我只是正常考試,您卻一直盯著我。您這樣是不是不太公平?」
這句話落下,考場裡更安靜了。
方瑾握著筆的手頓住。
她坐在前排,聽得一清二楚。
柳言齊居然敢在考場上提雲上會所,還故意把她扯進來。
王茗茗也愣住了。
她本來還在為柳言齊作弊震驚,現在卻敏銳地捕捉到另一個關鍵詞。
雲上會所?
姜教授和柳言齊之前發生過衝突,還和方瑾有關?
王茗茗心裡的警報直接拉滿。
她想回頭看方瑾,又怕被姜嶼寒發現,只能憋得抓心撓肝。
李慕白從後門走過來,臉色也沉了。
他知道柳言齊不安分,卻沒想到這人膽子這麼大。作弊被抓個正著,居然還敢攀扯老師和學生的私事,試圖把水攪渾。
姜嶼寒看著柳言齊,眼底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你認為我對你有意見?」
柳言齊聽見他這麼問,心裡反而升起一點希望。
姜嶼寒畢竟是老師。
只要他顧忌身份、顧忌影響,就不可能真在全考場面前把事情鬧大。
他挺直背,故作鎮定地說道:「我只是覺得,監考應該公平。您如果因為私人原因針對我,那這場考試的結果我不接受。」
姜嶼寒靜靜看了他兩秒。
隨後,他伸出手。
「你既然認為我針對你,那就讓所有人都看清,我依據的是什麼。」
柳言齊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下意識想把紙條塞回袖口,可姜嶼寒的動作比他更快。
男人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卻讓柳言齊根本掙不開。
下一秒,那張小紙片被抽了出來。
姜嶼寒展開紙片。
上面不僅寫著考點,還有幾段和試卷簡答題高度重合的模板答案。
柳言齊的臉徹底白了。
姜嶼寒將紙片放在桌面上,聲音清晰地傳到考場每一個角落。
「考試期間夾帶與考試內容相關資料,屬於作弊。」
他拿起柳言齊桌上的答題卡和試卷,語氣沒有一絲起伏。
「按江大考試管理規定,本場考試成績記零分。你現在可以離開考場,之後等學院通知。」
柳言齊猛地站起來。
椅腳刮過地面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姜嶼寒抬眸。
那雙平日裡看方瑾時會帶著縱容的眼睛,此刻冷得像結了冰。
「你拿出來,就是意圖作弊。你展開了,就是實施作弊。至於你抄沒抄,是另一回事。」
他停了一下,語氣更淡。
「柳言齊,你要是對處理結果有異議,可以考試結束後按流程申訴。但現在,你擾亂考場秩序,影響其他同學答題。出去。」
柳言齊死死盯著他。
周圍學生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身上。
有人震驚,有人慶幸,也有人忍不住露出幾分看熱鬧的神情。
他最受不了這種目光。
尤其是方瑾還坐在那裡。
柳言齊轉頭看向方瑾,想從她臉上看到一點動搖,或者一點替他說話的意思。
可方瑾只是安靜坐著。
她沒有幸災樂禍,也沒有替他求情。她只是看著他,眼神里有失望,也有徹底劃清界限後的平靜。
柳言齊心裡忽然一沉。
他終於意識到,方瑾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會站在他身後、替他找理由的小姑娘了。
她甚至不需要姜嶼寒替她說什麼。
她自己就已經不願意再回頭看他。
「還不走?」李慕白走到姜嶼寒身側,語氣不算重,卻帶著輔導員特有的壓迫感,「柳言齊,你不是文學院學生,但在江大參加考試,就要遵守江大的規則。你現在繼續鬧下去,影響只會更嚴重。」
柳言齊咬緊牙,手背青筋浮起。
他想說什麼,可看見姜嶼寒手裡那張紙條,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。
他抓起書包,狼狽地往外走。
經過方瑾身邊時,他腳步停了半秒。
「方瑾。」
方瑾沒有抬頭。
她筆尖停在答題卡上,聲音平靜:「柳學長,考試已經開始很久了。你要走就走,別影響別人答題。」
這句話沒有半點情緒,卻比任何嘲諷都讓柳言齊難堪。
他臉色僵硬,最終甩門離開。
考場門關上。
李慕白看了一眼時間,轉身對全班說道:「考試繼續。剛才的事不會影響任何正常答題的同學,大家不用分心。剩餘時間六十五分鐘,抓緊完成試卷。」
學生們趕緊低頭。
可每個人心裡都不平靜。
王茗茗咬著筆帽,終於忍不住朝方瑾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她發現方瑾已經重新開始寫最後一道論述題,側臉看起來很安靜。
可姜嶼寒沒有立刻走開。
他站在教室中間,目光掃過所有人,確認沒人再有小動作後,才緩步往講台走。
王茗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其離譜的念頭。
姜教授剛才那麼生氣,到底是因為柳言齊作弊,還是因為柳言齊提了方瑾的名字?
她越想越覺得後者也占了一大半。
方瑾卻沒空想太多。
她低頭看著試卷,心跳還有些快。
她當然知道姜嶼寒處理得沒錯。
柳言齊作弊被抓,按規則零分,誰也挑不出錯。
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起姜嶼寒剛才那句,「你既然認為我針對你,那就讓所有人都看清,我依據的是什麼。」
他沒有因為她和柳言齊之間那點過去而失去分寸。
他甚至在所有人面前,把規則擺得清清楚楚。
方瑾忽然覺得,自己昨晚因為「不能透題」鬧彆扭,實在有點不應該。
姜嶼寒就是這樣的人。
對她溫柔,是因為他愛她。
對原則堅持,是因為他從來不會拿規則做感情的籌碼。
剩餘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方瑾答完最後一道論述題,又從頭檢查了一遍。
她檢查到「柳永」兩個字時,想起昨晚姜嶼寒戴著金絲眼鏡、把她抱在腿上抽查答案的樣子,差點又走神。
她趕緊掐了自己一下。
不能想。
這是考場。
講台上的姜嶼寒卻在這時抬眸。
兩人的目光隔著幾排桌椅撞上。
方瑾心裡一跳。
姜嶼寒的神情依舊嚴肅,抬起手指,輕輕敲了敲腕錶。
那意思很明顯。
專心答題,別發呆。
方瑾抿了抿唇,低頭繼續檢查。
考試結束鈴響起時,王茗茗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,趴在桌上哀嚎。
「完了,我最後那道論述題只寫了三百字。我寫到蘇軾的時候,腦子裡只剩下他愛吃東坡肉。」
李慕白收卷時,憋著笑提醒:「王同學,東坡肉不在考點範圍內。下次答題之前先把肚子填飽,別讓食堂影響你的文學修養。」
王茗茗捂住臉:「李老師,我懷疑您在針對黃燜雞愛好者。」
方瑾交完卷子,剛想收拾筆袋,姜嶼寒已經走到她桌前。
他沒有多停留,只伸手拿走她的答題卡,視線掃過她最後一道論述題。
方瑾緊張地看他。
姜嶼寒看完,神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「字太小。」他說。
方瑾愣住:「什麼?」
「下次寫大一點。」
他說完,拿著卷子轉身離開。
方瑾坐在原地,臉頰慢慢發熱。
王茗茗湊過來,滿臉震撼。
「瑾瑾,你這個遠房表哥是不是對你要求太嚴格了?別人交卷,他都不看。你交卷,他還要點評字大小。」
方瑾把筆袋塞進書包,努力鎮定:「姜教授比較認真。」
王茗茗盯著她,意味深長地「哦」了一聲。
「他是挺認真。認真到連你寫字大小都管。」
方瑾抱著書包站起來,假裝沒聽見。
可她剛走到教室門口,身後便傳來姜嶼寒清冷的聲音。
「方瑾。」
她腳步一頓,回過頭。
姜嶼寒站在講台邊,手裡拿著她的答題卡,眸色沉靜。
「考試結束了,就別想別的。回去以後,把昨晚講的內容再復盤一遍。」
方瑾被他說得一愣。
她剛想點頭,卻對上他那雙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睛。
仿佛下一秒,他就會用最嚴厲的語氣告訴她。
專心答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