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專心答題。」
方瑾站在教室門口,聽見姜嶼寒那句帶著警告意味的話,耳根一點點熱起來。
她當然知道他不是在說考試。
考試已經結束了,他卻還是那副冷淡嚴厲的姜教授模樣,仿佛昨晚把她抱在腿上,戴著金絲眼鏡一遍遍輔導她的人,和眼前這個站在講台邊、連她寫字小都要管的人根本不是同一個。
方瑾抱緊書包,努力維持學生該有的乖巧。
「知道了,姜教授。」
姜嶼寒抬眸看她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卻只是淡淡「嗯」了一聲。
王茗茗站在旁邊,把這一幕看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。
等兩人走出教室,她才一把挽住方瑾的胳膊,神情古怪得不行。
「瑾瑾,你這個遠房表哥對你是不是管得有點寬?別人交卷,他只收卷。你交卷,他先點評字小,又提醒你回去復盤。你們家親戚之間的關係,已經發展到要管字跡了嗎?」
方瑾心虛得不敢看她,只能低頭把文具塞回筆袋。
「姜教授就是比較負責。他對所有學生都很嚴格。」
王茗茗停下腳步,扭頭看她。
「方瑾,你這句話自己信嗎?我剛才交卷的時候,姜教授連眼神都沒給我一個。我後面那個男生字寫得像蚯蚓開會,他也沒說半句。怎麼到你這裡,就變成字太小了?」
方瑾被問得沒話說,只能加快腳步往樓下走。
王茗茗卻不肯放過她,一路跟到教學樓門口,還在認真分析。
「還有,柳言齊剛才提雲上會所的時候,你臉色變了,姜教授的臉色也變了。他抓柳言齊作弊當然沒問題,可他剛才那副樣子,比抓人作弊還嚇人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壓低聲音。
「姜教授是不是特別護著你?」
方瑾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起考場裡,姜嶼寒站在柳言齊桌邊,冷淡地說「讓所有人都看清,我依據的是什麼」。
他沒有偏袒她。
可他也沒有允許任何人把髒水往她身上潑。
方瑾咬了咬吸管,含糊道:「可能……姜教授比較討厭考試作弊吧。」
王茗茗盯著她扁掉的吸管,幽幽嘆氣。
「每次你不願意說實話,就開始咬吸管。方瑾,我早晚會把你和姜教授的關係挖出來。」
方瑾立刻把吸管鬆開,假裝鎮定地往前走。
可她心裡卻比誰都清楚。
這件事,恐怕真的快藏不住了。
期中考試結束後,江大的校園論壇安靜了兩天。
柳言齊作弊被抓的事,倒是在商學院和文學院之間傳得很快。有人說他是因為平時沒複習,也有人說他是故意挑釁姜教授,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。
更有人把雲上會所那段舊事翻出來,試圖猜測柳言齊和方瑾之間到底有什麼矛盾。
但那條帖子剛冒出頭,就被管理員迅速刪除。
李慕白坐在輔導員辦公室里,看著後台刪帖記錄,端著枸杞保溫杯,神情很麻木。
他現在已經不想猜是誰讓管理員刪的了。
反正只要事情和方瑾有關,姜嶼寒那邊的處理速度總是快得離譜。
這天上午,文學院大一的班群忽然彈出消息。
【班長陳可:各位同學注意,古代文學史期中成績已經出來了,老師要求下午課前統一髮捲講評。大家做好心理準備。】
消息一出,群里頓時哀嚎一片。
【王茗茗:我已經做好了。要是低於六十,請老師直接把我埋在《詩經》里。】
【許思雨:我最後一道論述題沒寫完,我感覺自己要完。】
【周航:姜教授親自閱卷,我現在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。】
方瑾盯著群消息,手指也有點發涼。
她昨晚回家後,又把姜嶼寒整理的提綱看了一遍。
姜嶼寒坐在書房看文件,她坐在旁邊背題,兩人誰都沒提考試成績。但她能感覺到,姜嶼寒其實一直在留意她。
她背錯「唐宋八大家」時,他沒有嘲笑。
她終於順下來時,他把切好的草莓推到她手邊。
最後她困得趴在桌上睡著,醒來時已經被姜嶼寒抱回臥室。
方瑾本來覺得自己答得還可以。
可分數沒出來之前,她還是不敢太樂觀。
下午,古代文學史課。
階梯教室里難得坐滿了人。
平時總有人踩著鈴聲進來,今天卻提前十分鐘到齊。有人抱著書,表情沉痛;有人不斷刷新班群;王茗茗則坐在方瑾旁邊,兩隻手交握在胸前,嘴裡念念有詞。
「六十六十六十六,只要過六十,我今晚就去食堂加一份黃燜雞。」
方瑾忍不住看她:「你這是什麼奇怪的祈禱方式?」
王茗茗一臉認真。
「我媽說了,做人要有信念。我現在的信念就是黃燜雞。」
教室門被推開。
姜嶼寒抱著一摞試捲走進來。
他今天穿著淺灰色襯衫,扣子扣得嚴整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。試卷放到講台上時,教室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
方瑾下意識坐直。
姜嶼寒的目光掃過全班,在她臉上停了半秒,又很快移開。
「成績已經出來了。」
他開口時,聲音平靜,卻讓底下的人更緊張。
「這次平均分不高,及格率也低於預期。尤其是名詞解釋和論述題,很多人沒有建立完整的文學史框架,只靠臨時背誦,答題邏輯混亂。」
王茗茗小聲吸了口涼氣,默默把頭低下去。
姜嶼寒翻開成績單,繼續道:「不過也有幾位同學進步明顯。第一名,顧言舟,九十二分。第二名,方瑾,九十分。」
教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下一秒,王茗茗猛地抬頭,差點把桌子撞翻。
「誰?」
方瑾自己也愣住了。
她原本以為自己能過七十就已經很好了,沒想到會是九十分,更沒想到會排到全班第二。
周圍同學的目光紛紛落過來。
有人驚訝,有人不敢置信,還有人小聲議論。
「方瑾不是之前連張若虛都記不住嗎?」
「她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圖書館複習?我前天晚上看到她抱著書從西區出來。」
「九十分也太誇張了吧,這次不是很多人都沒及格嗎?」
方瑾坐在座位上,手指緩緩收緊。
她沒有聽清周圍人具體在說什麼。
她只是看著講台上的姜嶼寒。
男人拿著成績單,神情仍舊冷靜,沒有多給她任何特殊表情,仿佛九十分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分數。
可方瑾卻莫名想起昨晚。
她背會「蘇軾詞風」後,他看著她說:「你不是學不會,只是以前沒人替你把路拆開。」
原來她真的可以學會。
王茗茗終於從震驚里回過神,伸手抓住方瑾的手腕。
「方瑾,你給我老實交代。你是不是偷偷拜了什麼文學大神?你那個遠房表哥是不是把整個古代文學史都給你灌進腦子裡了?」
方瑾被她晃得頭暈,趕緊壓低聲音。
「沒有,他沒透題。他只是給我講了知識點,還讓我做了很多練習。」
王茗茗一臉懷疑。
「講知識點能講出全班第二?我昨天還以為你最多比我高十幾分,結果你直接九十分。你這哪是遠房表哥輔導,你這分明是姜教授親自給你開了學術外掛。」
前排的顧言舟聽見這話,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,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長得很普通,頭髮剪得很短,校服外套洗得有些發白,平時幾乎不參與班級活動。除了上課回答問題,大家對他的印象並不深。
顧言舟看向方瑾,語氣很認真。
「方同學,你最後一道論述題寫得很好。姜教授講評時提到過,有一份答卷把蘇軾詞風和宋詞發展聯繫得很完整,應該就是你的吧?」
方瑾沒想到第一名會主動搭話,愣了一下才點頭。
「可能是。我寫得不算特別好,只是複習的時候剛好整理過。」
顧言舟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。
「你的答題角度很好。下周圖書館有個古典文學讀書會,我本來想找幾個人一起做筆記。你要是有興趣,可以一起。」
王茗茗的眼睛頓時亮得像發現新瓜。
方瑾還沒來得及回答,講台上忽然傳來姜嶼寒敲桌面的聲音。
「顧言舟。」
顧言舟立刻坐正。
姜嶼寒翻著試卷,語氣淡淡:「上課時間,討論成績可以。討論課外活動,等下課。」
顧言舟耳朵有點紅,連忙道:「知道了,姜教授。」
王茗茗低頭憋笑,肩膀抖得厲害。
她湊到方瑾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:「你表哥管得還挺嚴。顧言舟只是邀請你參加讀書會,他都要管。」
方瑾的臉慢慢熱起來。
她沒說話,只低頭去看自己的試卷。
卷子上,姜嶼寒的批註一如既往簡潔。
名詞解釋部分,寫著「概念準確」。
簡答題旁邊,寫著「邏輯清晰」。
最後一道論述題下方,紅筆落了四個字。
「進步很大。」
方瑾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,嘴角一點點彎起來。
下課後,王茗茗抱著自己六十二分的試卷,追著方瑾往外走。
「方瑾,你今天必須請客。你九十分,我六十二分,四捨五入我們兩個加起來就是學霸寢室。我要吃火鍋,還要加牛肉卷。」
方瑾正想答應,手機震了一下。
【姜嶼寒:下課來辦公室。】
王茗茗眼尖看見消息,表情越發意味深長。
「又去辦公室?你們遠房親戚之間到底有多少學習交流?方瑾,我真懷疑姜教授辦公室里有一張專門給你補課的小桌子。」
方瑾連忙把手機收起來,故作鎮定。
「他可能是要問我成績的事。」
王茗茗抱著試卷,滿臉不服。
「你考全班第二,他還要單獨問?那我考六十二分,他是不是該把我叫去辦公室開追悼會?」
方瑾沒敢回頭,快步往辦公室走。
姜嶼寒的辦公室門半掩著。
她剛推門進去,門就被人從裡面關上。
方瑾背靠著門,抬頭看他。
「姜教授,您找我?」
姜嶼寒站在她面前,手裡拿著一份成績單。
他低頭看她片刻,先開口:「九十分,為什麼不是第一?」
方瑾愣住。
她原本以為他會誇她。
結果這人開口第一句,居然是在嫌棄她沒考第一?
「我已經很努力了。」她不滿地鼓起臉,「顧言舟考九十二分,我又不是故意比他少兩分。再說了,你昨天不是說只要我認真學,考多少都是我自己的本事嗎?」
姜嶼寒抬手捏了捏她的臉,眸色卻沒有半點嚴厲。
「我沒說你不努力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一副不滿意的樣子?」
姜嶼寒垂眸看她,慢條斯理地開口。
「因為你少了兩分,今晚還要繼續補習。」
方瑾警覺地往後退了一點。
「補什麼?我都考完了。」
姜嶼寒抬手摘下眼鏡,放到辦公桌上,聲音壓低。
「懲罰你,沒考第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