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婆,我錯了。」
姜嶼寒額頭抵著方瑾的手背,呼吸有些熱。
辦公室里很安靜。
方瑾端著小碗,手腕被他握著,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不高。她明明還在生氣,可聽見這句「老婆」,心裡那點硬撐著的委屈像被人輕輕戳破。
姜嶼寒平時太冷靜了。
在學校里,他永遠是那個講台上不近人情的姜教授。學生遲到,他記名;課堂走神,他點人;考試作弊,他能當場收卷。
可現在,他低著頭認錯,連聲音都放得很輕。
方瑾最受不了他這樣。
她想把手抽回來,可姜嶼寒胃還疼著,臉色也不好,她又怕動作太大讓他不舒服。
「你先吃粥。」方瑾別開臉,嘴上仍舊不肯饒他,「道歉不能空著肚子說。你要是真知道錯了,先把這一碗喝完。」
姜嶼寒抬起頭。
「喝完你就原諒我?」
「看你表現。」
他沒再說話,接過她手裡的碗,把剩下的粥一點點喝完。
方瑾坐在旁邊看著他,心裡還是亂。
她知道姜嶼寒不是故意傷害她。他只是習慣了把一切風險都攔在外面,習慣了一個人替別人做決定。
但婚姻不是這樣。
她不想做被他保護得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姑娘。
她想和他站在一起。
姜嶼寒喝完粥,把碗放下。
「方瑾,文化節你可以上台。」
方瑾抬頭。
姜嶼寒的臉色依舊不太好,語氣卻很認真。
「我不會去找院長,也不會讓你退出節目。你答應班裡的事,應該由你自己完成。」
方瑾看著他,心裡終於鬆了一點。
可姜嶼寒接下來的話,又讓她警覺起來。
「衣服需要改。」
方瑾皺眉。
「我已經說過,會讓舞蹈社學姐幫我改得保守一點。」
「我來改。」
方瑾愣住。
她盯著姜嶼寒,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。
「你會改衣服?」
姜嶼寒神色平靜。
「會一點。」
方瑾滿臉不信。
姜嶼寒這種人,穿的衣服都是高定,家裡連襪子都按顏色分類。他會寫論文,會開會,會出讓學生崩潰的試卷,會給她整理古代文學史提綱。
可他會縫衣服?
這件事怎麼看都不合理。
姜嶼寒看懂她的表情,眸色淡了淡。
「小時候姜奶奶住院,護工不夠,我照顧過她一段時間。她喜歡手工,也教過我一些。」
方瑾安靜下來。
她從沒聽姜嶼寒提過這些。
姜家那種地方,人人都覺得姜嶼寒從出生起就站在高處。可他也有陪著奶奶住院、學著縫東西的時候。
「你真的願意改?」方瑾問。
「願意。」姜嶼寒看著她,「但我有條件。」
方瑾就知道他沒那麼好說話。
「你先說,我再決定答不答應。」
「第一,舞裙不准露腰,不准露背,肩頸部分的薄紗也要加層。」姜嶼寒語氣很自然,像在說一份普通的修改方案,「第二,演出當天我送你過去,結束後我接你回家。第三,排練可以繼續,但晚十點前必須回宿舍,不能一個人留在舞蹈教室。」
方瑾聽完,倒沒有立刻反駁。
露腰露背那種設計她本來也不習慣。她跳舞是為了班級節目,不是為了穿得多大膽。至於接送和安全問題,姜嶼寒擔心也有道理。
她想了想,點頭。
「衣服可以改,排練時間我也會注意。但你不能在學校里對我太明顯,尤其是文化節那天。你是評委老師,不能讓別人發現你一直盯著我。」
姜嶼寒沉默片刻。
「我儘量。」
方瑾眯起眼。
「不是儘量,是必須。」
「好,必須。」
兩人回到雲庭莊園時,已經接近十一點。
方瑾本來還想回宿舍住,可姜嶼寒胃疼剛緩下來,她到底不放心。再加上姜嶼寒這次難得退了一步,她便沒有再堅持。
只是進門後,她依舊沒有主動去抱他。
姜嶼寒也沒有逼她。
他先去廚房把保溫桶洗乾淨,又吃了方瑾臨走前給他留的半份粥。等方瑾洗完澡出來時,客廳茶几上已經擺滿了東西。
淺青色舞裙平鋪在桌上。
旁邊放著針線盒、軟尺、布料、剪刀,還有一塊顏色相近的輕紗。
方瑾站在原地,忍不住問:「你真要今晚改?」
姜嶼寒坐在沙發邊,袖口挽起,鼻樑上又架起那副金絲眼鏡。
「文化節沒幾天了。白天你要上課排練,只能晚上改。」
方瑾看著他手邊那一盒針線,心裡忽然有點發軟。
「我可以幫忙。」
「不用。」姜嶼寒抬眸看她,「你去睡。」
方瑾沒動。
「你胃剛疼過,還熬夜縫衣服。你到底是在照顧身體,還是故意讓我心疼?」
姜嶼寒指尖停頓了一下。
他本來確實有一點故意。
方瑾心軟。他知道。
可現在被她看穿,姜嶼寒神色依舊鎮定。
「我只是想讓你明天能穿。」
方瑾抱著手臂看他。
「那我坐旁邊監督。你要是胃不舒服,馬上停。」
姜嶼寒沒有拒絕。
方瑾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,又切了一小盤水果。她本來想拿草莓,看到冰箱裡剩下的那盒時,動作停了停。
三天前,她賭氣沒回來。
姜嶼寒卻沒有動過她買的草莓。
草莓已經沒有剛買回來時那麼新鮮,邊緣有一點軟了。
方瑾心裡更不是滋味。
她把草莓挑出來,洗乾淨,切掉不好的部分,又做成一小碗草莓酸奶。
端到客廳時,姜嶼寒已經開始拆舞裙內層的線。
他的手很穩。
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專注地落在布料上,針線穿過去時,動作不算快,卻沒有半點生疏。
方瑾坐到他旁邊,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驚訝。
「你真的會。」
姜嶼寒沒有抬頭。
「我說了,會一點。」
「這叫一點?」方瑾看著他把腰側薄紗拆開,又換上同色布料,「你這個針腳比我媽以前找的裁縫還整齊。」
姜嶼寒抬眸看她一眼。
「你誇我?」
方瑾輕咳一聲,把草莓酸奶推過去。
「只是實話實說。你吃一點,別又胃疼。」
姜嶼寒看見草莓,眸色微微一動。
他拿起勺子,吃了一口。
方瑾盯著他。
「好吃嗎?」
姜嶼寒點頭。
「比泡麵好。」
方瑾沒忍住笑了。
笑完,她又收斂起來,低頭看著那件逐漸被改造的舞裙。
「姜嶼寒,我也有話想跟你說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以後你擔心什麼,可以直接告訴我。」方瑾聲音很輕,「你不喜歡別人看我,可以吃醋,可以跟我說你不高興。你別一句不許,就把我的東西扔掉。」
姜嶼寒手裡的針停住。
方瑾繼續道:「我也會注意分寸。我知道我們的關係不能曝光,也知道你在學校里壓力很大。我不會故意讓你難做。」
姜嶼寒看了她很久。
「好。」
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卻比任何承諾都認真。
方瑾靠在沙發上,看著他繼續縫衣服。
夜越來越深。
舞裙腰側原本半透明的薄紗,被換成了兩層顏色相近的軟緞。背後露出的地方,也被姜嶼寒加了一片弧形的輕紗。
他沒有把衣服改得笨重。
反而因為布料層次更多,舞裙在燈下顯出一種清冷又克制的光。
方瑾起初還擔心會不好看,等姜嶼寒縫完最後一針,她拿起來比在身前,自己都愣住了。
淺青色裙擺仍舊輕盈。
腰線被收得很漂亮,後背加上的半透輕紗順著蝴蝶骨往下,像一層細碎的霧。原本過於大膽的設計被遮住,反而顯得人更纖細,也更有古畫裡那種遙不可及的清冷感。
方瑾摸著裙擺,眼睛一點點亮起來。
「這也太好看了。」
姜嶼寒摘下眼鏡,靠著沙發揉了揉眉心。
「喜歡?」
「喜歡。」方瑾抱著舞裙,忍不住湊過去,在他臉側親了一下,「特別喜歡。」
姜嶼寒動作頓住。
方瑾親完才意識到自己主動了,耳朵一下紅起來,抱著舞裙想跑。
可姜嶼寒伸手扣住她的腰,把她拉回懷裡。
「方瑾。」
「幹嘛?」
「剛才的獎勵太敷衍。」
方瑾想說他得寸進尺,姜嶼寒卻只是抱著她,沒有像以前那樣繼續逗她。
他下巴輕輕抵在她肩上,聲音很低。
「謝謝你願意回來。」
方瑾安靜了一會兒,伸手抱住他。
「下次不許吃泡麵。」
「好。」
「也不許替我決定。」
「好。」
「更不許扔我衣服。」
姜嶼寒停了半秒。
「好。」
方瑾終於滿意,抱著舞裙回了臥室。
幾天後,文化節當天。
江大禮堂後台人來人往,化妝鏡前擺滿了髮簪、口紅和演出道具。王茗茗圍著方瑾轉了三圈,眼睛越睜越大。
「瑾瑾,我宣布,姜教授要是真看見你這樣,今天絕對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」
方瑾站在鏡子前。
淺青色舞裙垂落到腳踝,廣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被改過的腰背線條克制又精緻,反而襯得她肩頸纖細,整個人像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仙子。
後台帘子忽然被人掀開。
外面禮堂燈光大亮,主持人的聲音清晰傳來。
「接下來,請欣賞文學院漢語言文學一班帶來的古典舞,《洛神賦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