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首先請姜嶼寒教授,為文學院的《洛神賦》作出評價。」
主持人的聲音落下,禮堂里的掌聲漸漸停了。
方瑾站在舞台中央,原本還帶著一點演出結束後的緊張和開心。她甚至想著,姜嶼寒剛才臉色那麼難看,點評時大概會故意裝得很嚴肅,但至少不會太過分。
畢竟這是她第一次認真登台。
他昨天晚上還親手給她縫舞裙。
她覺得,姜嶼寒就算不願意當眾誇她,怎麼也該給一句「表現不錯」。
可評委席上的男人抬起眸,神情冷淡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嚴肅學術答辯。
主持人把話筒遞過去。
姜嶼寒接過話筒,修長的手指落在黑色話筒上。他沒有立刻開口,而是低頭看了一眼節目單。
台下的學生屏住呼吸。
不少人都知道姜嶼寒是文學院出了名的高要求教授。可今天畢竟是文化節,他總不能把學生節目點評成課堂作業吧?
王茗茗站在方瑾身後,心裡也有點發毛。
她看著姜嶼寒那張臉,忽然覺得不太對勁。
這位姜教授不是要夸方瑾。
他像是要把「方瑾太好看了」這件事,從學術層面進行嚴厲批判。
姜嶼寒終於開口。
「從舞台完成度來看,節目編排流暢,音樂與動作銜接自然,領舞同學的基本功也很紮實。」
禮堂里響起一陣掌聲。
方瑾鬆了口氣。
還好。
這人雖然表情冷,至少知道基本的人情世故。
可她剛松完氣,就聽見姜嶼寒繼續道:「但如果以《洛神賦》為主題,這支舞仍然存在比較明顯的問題。」
禮堂里的掌聲戛然而止。
主持人臉上的笑都僵了一下。
王茗茗猛地睜大眼睛。
方瑾也愣住了。
姜嶼寒坐在評委席最中央,嗓音清冷,語速不快,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《洛神賦》所呈現的不是單純的美貌與輕盈。它有求而不得的距離感,有神人之間不可觸碰的遺憾,也有曹植筆下那種既驚艷又克制的審美張力。」
他抬眸,目光落在方瑾身上。
「這支舞的視覺表達過於突出,技巧和形態占據了大部分篇幅。但人物內在的幽微情緒並不夠,容易讓觀眾只停留在對外在形象的注意,而忽略作品本身。」
全場一片安靜。
方瑾的臉一點點紅了。
不是害羞。
是氣的。
她聽懂了。
別人可能覺得姜嶼寒說得很專業,甚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。可她太了解他了。
什麼「視覺表達過於突出」。
什麼「觀眾只停留在外在形象」。
他根本是在陰陽怪氣那些看著她尖叫的男生!
他剛才捏碎核桃,點評時又專門說她「只重皮相」,這人到底有多酸?
王茗茗站在後面,嘴角已經開始抽搐。
她聽不懂太多古典文學理論。
可她能看懂姜教授的眼神。
那眼神根本不是在批評一支舞。
那是一個男人坐在台下,看見一群男大學生盯著自己老婆,醋得快失去理智,偏偏還得維持老師身份。
太離譜了。
也太好笑了。
主持人硬著頭皮圓場:「姜教授果然是我們文學院最專業、最嚴格的評委。那您覺得,方瑾同學在人物情緒方面,具體應該如何改進?」
方瑾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攥緊。
她倒想聽聽,姜嶼寒還能說出什麼。
姜嶼寒看著台上的她,停頓了兩秒。
他知道方瑾已經生氣了。
她眼睛裡的情緒太明顯,像一隻被惹炸毛的小貓,表面還得維持台上的禮貌,心裡估計已經在給他記帳。
可他看見禮堂里那些男生時,還是沒忍住。
「人物表達不夠克制。」
姜嶼寒說完這句話,台下有幾個學生茫然地互相看了一眼。
有人小聲嘀咕:「剛才不是挺克制嗎?方瑾那套衣服都改得很保守了。」
「姜教授標準是不是太高了?我感覺跳得已經很好了。」
「這都能挑出問題?文學院的教授太恐怖了。」
姜嶼寒像是沒聽見,繼續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補了一句。
「舞台表演的核心不是讓觀眾過度代入個人情緒。尤其是古典題材,更應該把握距離,避免不必要的誤讀。」
方瑾:「……」
她現在已經不是想讓姜嶼寒睡沙發了。
她想把他那副金絲眼鏡踩碎。
什麼叫避免不必要的誤讀?
是讓她別跳得那麼好看,別讓其他人喜歡她嗎?
方瑾站在追光燈下,臉上還掛著節目結束後的淺笑,牙齒卻已經悄悄咬緊。
她知道姜嶼寒不能公開誇她。
可她也沒想到,他會當著全校這麼多人,拿著教授腔調給她扣一個「只重皮相」的帽子。
這人真是越來越過分。
評委席旁邊,李慕白已經把臉埋進保溫杯後面,差點沒忍住笑出來。
他認識姜嶼寒二十多年。
姜嶼寒在學術會議上發言,都沒現在這麼長篇大論過。
一個五分鐘的舞蹈點評,他先講曹植,又講審美距離,又講人物內涵。表面聽著全是專業術語,翻譯過來卻只有一句。
別看我老婆。
李慕白覺得,姜嶼寒要不是顧忌身份,恐怕下一句就得說,文學院方瑾同學已婚,全體男生請保持距離。
主持人明顯也有點接不住。
她尷尬地笑了笑,趕緊把話題轉向其他評委:「感謝姜教授的專業點評。那麼接下來請藝術學院的周老師……」
方瑾沒再聽後面的點評。
她站在台上,維持著得體的姿態,直到主持人示意演員退場,才和伴舞同學一起往後台走。
剛走下舞台台階,王茗茗就撲到她身邊。
她一邊拽著方瑾往後台走,一邊壓低聲音,表情扭曲得厲害。
「瑾瑾,我真的忍不住了。姜教授剛剛是在點評舞蹈,還是在寫一篇《論我老婆為什麼不能被別人看》?」
方瑾抿著唇,沒說話。
王茗茗看見她臉色,立刻收斂笑意。
「你別難過啊。我覺得你跳得特別好,真的。全禮堂都看呆了,姜教授那種點評根本不算數。他今天明顯不對勁,他就是……」
「他就是吃醋。」
方瑾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。
王茗茗愣住。
方瑾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評委席。
姜嶼寒已經低頭看節目單,像剛才那番話只是最普通不過的專業評價。可他耳後的皮膚有點緊,握筆的手也比平時更用力。
方瑾越看越氣。
她為了這支舞排練那麼久。
她為了不讓他擔心,接受他修改舞裙的要求。她甚至想著,文化節結束後好好哄哄他,讓他別再因為論壇和那些男生胡思亂想。
結果他倒好。
坐在台下用學術語言給她潑冷水。
她不想再慣著他了。
王茗茗張了張嘴,想問方瑾怎麼知道姜教授吃醋,卻忽然發現方瑾眼裡的情緒不太對。
那不是普通學生被教授批評後的委屈。
那像是妻子被老公當眾惹惱後的算帳。
方瑾拎起裙擺,往後台更衣室方向走,語氣平靜得有些危險。
「茗茗,今晚你要是看到姜教授睡在辦公室,或者睡在沙發上,不要覺得奇怪。」
王茗茗呆了一下。
方瑾回頭,咬著吸管似的咬了咬唇角。
「因為我決定讓他睡一輩子沙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