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對,給你買一件特別實惠的。九十九塊,包郵。」
方瑾說得理直氣壯,眼睛裡還帶著沒散乾淨的笑意。
姜嶼寒站在洗手台前,手裡拎著那件被他親手洗壞的白襯衫,沉默了幾秒。他平時衣櫃裡的襯衫,沒有一件低於五位數。定製面料,手工縫線,連袖扣都由專人搭配。
可方瑾說要送他一件九十九塊包郵的襯衫時,他第一個念頭不是拒絕。
是她要給他買衣服。
「好。」姜嶼寒把報廢襯衫放到一邊,答應得格外乾脆,「明天穿。」
方瑾原本只是逗他,沒想到他真同意了,一時有點遲疑。
「你別勉強。」她靠著洗手台,小聲補充,「九十九塊的衣服,肯定沒有你那些穿著舒服。你要是怕掉價,我可以買貴一點的,比如一百二十九,還是大牌折扣款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認真替自己盤算的模樣,唇角壓不住地動了一下。
「我不怕掉價。」他低聲說,「你買的,我都穿。」
方瑾耳朵發熱,立刻別開臉。
「你少說這種話。你先去睡覺,我明天下課去買。九十九塊預算,不許加錢,也不許偷偷讓人把衣服換成貴的。」
姜嶼寒眉梢微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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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在你這裡,信用這麼差?」
方瑾看了一眼那件洗壞的高定襯衫,語氣毫不留情。
「你連一件襯衫都能洗壞,我很難相信你對生活常識有正確認知。明天買衣服,你不許跟著,我自己去。」
姜嶼寒沒再堅持,只是看著她將自己那件壞襯衫疊起來,放進一旁的紙袋裡。
方瑾低頭整理時,沒看見他眼底那點極淺的笑意。
她以為是在給他買便宜衣服。
可對姜嶼寒來說,這比衣櫃裡所有定製西裝都貴重。
第二天下午,方瑾上完最後一節課,拉著王茗茗去了學校附近的商場。
王茗茗抱著奶茶,踩著自動扶梯一路往上,聽見方瑾要買男士襯衫,差點把珍珠吸進氣管。
「你給誰買?」
方瑾下意識咬住奶茶吸管,含糊道:「給我……家裡一個哥哥買。他衣服壞了,明天又要上班,得趕緊補一件。」
王茗茗眯起眼,審視地盯著她。
「你那個遠房哥哥?就是那位在雲上會所接你、會讓你送飯、會在文化節後台開臨時會議,還會被你罰睡沙發的遠房哥哥?」
方瑾差點被吸管戳到牙。
「你怎麼還記得這些?」
「我王茗茗別的不行,吃瓜記憶力全國前十。」王茗茗抱著奶茶,故意湊近她,「瑾瑾,你老實告訴我,你這個哥哥是不是長得特別好看?不然你怎麼三天兩頭給他送飯、買衣服、操心胃病?」
方瑾臉頰一熱,硬著頭皮說:「長得……還行。」
王茗茗表情逐漸震撼。
「還行?你平時見到帥哥的反應都沒這麼奇怪。上次我給你看商學院那個籃球隊隊長的照片,你就說他像食堂門口賣煎餅的學長。你現在竟然說一個男人長得還行?」
方瑾不想繼續這個話題,快步走進一家男裝店。
店員原本見兩個女大學生進門,還以為她們只是隨便看看。可方瑾繞著襯衫區看了一圈,認真得像在菜市場挑當天最新鮮的青菜。
「這個太薄,不耐穿。」
「這個領子容易塌,洗一次就不行了。」
「這個扣子不結實,姜……我哥平時總坐著辦公,扣子崩了多尷尬。」
她挑挑揀揀半天,最終從活動區拿出一件淺灰色襯衫。
款式簡單,沒有顯眼標誌,面料看起來也還算挺括。吊牌上標著一百二十九,旁邊貼著促銷標籤,第二件半價,會員再減二十。
方瑾蹲在貨架前算了半天。
王茗茗看得頭疼。
「瑾瑾,你到底要給誰買?你連自己買草莓都沒這麼精打細算。你要真缺錢,我可以先借你,別把自己算得眼睛都直了。」
「不是缺錢。」方瑾把吊牌翻來翻去,認真道,「錢得花在刀刃上。他平時衣服太貴了,壞一件就扔一件,根本不知道賺錢有多不容易。我得讓他體驗一下普通人的生活。」
王茗茗覺得她這位「哥哥」很可疑。
但她更覺得方瑾的家庭關係很奇怪。
她以前以為方瑾家只是普通小康,後來發現方瑾隨手拿出來的護膚品,雖然包裝樸素,價格卻不太樸素。現在方瑾又能為了九十九塊襯衫在商場認真算半天,活像家裡有個敗家老公等著她養。
這邏輯,怎麼看都不對。
最後,方瑾用自己剛註冊送的會員券,成功以九十九塊八毛的價格拿下襯衫。
她拎著紙袋走出店門,神情格外滿意。
「看見沒有?九十九塊八,質量還不錯。明天他穿上,肯定比那件洗壞的划算。」
王茗茗看著她一臉「我省了大錢」的驕傲,忍不住問:「瑾瑾,你家那位哥哥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?他要是天天穿壞衣服,我建議他去做體力活,別坐辦公室了。」
方瑾想起姜嶼寒那張清冷矜貴的臉,又想起他昨晚站在洗手池前,對著口紅印認真搓衣服的畫面。
她沒忍住彎起嘴角。
「他是教書的。」
「教書的?」王茗茗更困惑了,「老師能把襯衫穿壞成那樣?他是教摔跤的嗎?」
方瑾沒敢再說,只拉著她往食堂方向走。
第二天早上,雲庭莊園。
姜嶼寒站在衣帽間中央,垂眸看著床上那件淺灰色襯衫。
方瑾昨晚把衣服遞給他時,還特意強調了三次。
「不許嫌棄。」
「不許換掉。」
「更不許讓人偷偷改尺寸。」
姜嶼寒答應得很好。
此刻,他看著襯衫衣領上微微翹起的線頭,神色依舊平靜。
旁邊的管家站得極遠,生怕姜少爺下一秒就把衣服扔進垃圾桶。
可姜嶼寒只是伸手拿起襯衫,穿上。
襯衫尺碼正好。
方瑾大概是趁他洗澡時,偷偷看過他平時穿的尺碼。衣服雖然沒有高定襯衫那麼貼身,肩線也略寬一點,卻意外顯得他身上的冷感淡了幾分。
方瑾洗漱完出來,看見他站在鏡子前,眼睛頓時亮起來。
「還挺合適的。」
姜嶼寒扣好袖口,側頭看她。
「你挑的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方瑾抱著胳膊,語氣里滿是驕傲,「我眼光很好。你今天去學校別總擺著那張冷臉,這件衣服看著就很親民。你穿著它,學生肯定覺得你沒那麼可怕。」
姜嶼寒低頭整理領口,淡淡道:「我不需要親民。」
方瑾抬眼瞪他。
姜嶼寒停頓片刻,又補了一句:「但你說得對,我會儘量。」
方瑾這才滿意。
她伸手替他壓平衣領,指尖碰到他頸側時,姜嶼寒垂眸看她,眼底的情緒忽然變得很深。
方瑾意識到距離太近,趕緊收回手。
「好了,出門吧。今天不准遲到,不准胃疼,也不准穿著九十九塊襯衫去嚇人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,低聲問:「你不跟我一起走?」
「當然不。」方瑾迅速拎起書包,「我們現在還在隱婚。姜教授,麻煩你有一點地下夫妻的自覺。」
姜嶼寒眉心微動,顯然對「地下夫妻」這個詞很不滿意。
可方瑾已經踩著小白鞋跑出了門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鏡子中的自己身上。
淺灰色襯衫並不昂貴。
但領口上仿佛還殘留著她替他整理衣服時的溫度。
上午十點,文學院辦公室。
李慕白抱著保溫杯進門時,還在給輔導員群回消息。大一新生最近因為文化節忙得雞飛狗跳,他昨晚兩點才睡,今天眼下青得像連續熬了三個通宵。
他剛推開姜嶼寒辦公室的門,腳步就停住了。
辦公桌後,姜嶼寒戴著金絲眼鏡,正低頭批改學生論文。
陽光從窗邊落進來,照在他身上那件淺灰色襯衫上。
李慕白盯了足足五秒。
又退回門外,看了一眼辦公室門牌。
姜嶼寒教授辦公室。
沒走錯。
他重新進門,表情逐漸凝重。
「姜嶼寒,你今天這衣服怎麼回事?」
姜嶼寒沒有抬頭。
「衣服能怎麼回事?」
「這不像你的衣服。」李慕白擰緊眉,繞著辦公桌走了一圈,甚至伸手摸了一下衣料,「這料子,這走線,這扣子……你平時給我擦眼鏡的布都比這個貴。」
姜嶼寒抬起眼,眸色淡淡。
「李慕白,你很閒?」
李慕白卻沒有退。
他盯著姜嶼寒,心裡浮出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。
姜家出事了?
不對。
上周財經新聞里,姜氏剛簽下一個海外項目,股價還漲了不少。姜老太君上個月去慈善晚宴,戴的那套翡翠首飾夠買江大旁邊兩棟樓。
可姜嶼寒現在穿著一件看起來不超過三百塊的襯衫。
一個從小連校服都由私人裁縫修改的人,竟然穿活動區男裝?
「姜家是不是破產了?」李慕白壓低聲音,神情罕見地嚴肅,「你別瞞我。雖然我現在工資不高,卡里也沒幾個錢,但我手頭還有一筆壓歲錢,能先借你周轉。你要是吃不起飯,至少別再吃泡麵,方瑾知道了得多難過。」
辦公室安靜兩秒。
姜嶼寒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腦子出了問題的人。
「姜家沒破產。」
李慕白不信。
「那你為什麼穿這個?你別告訴我,你昨晚連夜去體驗生活了。你以前不是說,衣服會影響人的精神秩序嗎?這件襯衫領口都快翻起來了,你居然能忍?」
姜嶼寒放下筆,抬手理了理襯衫袖口。
那動作很慢,甚至帶著一點難以掩飾的鄭重。
「方瑾買的。」
李慕白:「……」
姜嶼寒看他不說話,又補充了一句。
「九十九塊八,她算了很久。」
李慕白盯著那件襯衫,嘴角開始抽搐。
他剛才還以為姜家破產,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要不要把自己基金里的錢取出來接濟發小。
結果這人穿得這麼樸素,不是因為窮。
是因為老婆買的。
姜嶼寒見他神情複雜,語氣平靜得近乎炫耀。
「她說這件衣服耐穿,適合我上班。」
李慕白深吸一口氣,抬手指著他。
「你今天叫我來辦公室,就是為了讓我看這個?」
「你自己進來的。」
「我進來是送文化節材料,不是來聽你秀恩愛的!」李慕白把文件往桌上一拍,抱著保溫杯轉身就走,「姜嶼寒,你最好一輩子穿這件九十九塊八的襯衫。你要是敢換,我就去告訴方瑾,說你嫌她買得便宜!」
辦公室門被他拉開又甩上。
走廊里傳來李慕白憤怒的聲音。
「有老婆了不起啊!穿個打折襯衫都能炫耀,簡直沒人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