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給我。」
方瑾盯著姜嶼寒伸過來的手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陽台外夜色沉沉,遠處江城的燈光映在玻璃上。她手裡的手機還貼在耳邊,方正賢沉著的聲音持續傳來,像一把懸在她頭頂的刀。
「瑾瑾,你旁邊是不是有人?你把電話給他。我只問幾句話,不會為難他。」
方瑾攥著手機不肯鬆手,急得眼睛都紅了。
「姜嶼寒,你別添亂。我爸現在認定你是壞人,你一接電話,他肯定會追著問到底。你又不會撒謊,萬一說漏嘴,我們兩個今晚都別想睡了。」
姜嶼寒垂眸看著她。
方瑾穿著柔軟的家居裙,頭髮松松挽在腦後。她明明平時膽子不小,敢把他趕去睡沙發,敢監督他喝牛奶,敢逼著他穿九十九塊八的襯衫。
可提到父親,她整個人都繃緊了。
她是真的害怕。
姜嶼寒聽見電話那頭的中年男聲,也猜得到方瑾家裡大概查到了什麼。他不喜歡她瞞著家人,更不喜歡她站在陽台上替他扛著所有質問。
可現在顯然不是坦白的時候。
他若是直接說「伯父您好,我是方瑾丈夫」,別說方瑾會被嚇到,對面那位父親恐怕會直接趕來江城。
姜嶼寒放緩語氣,仍舊朝她攤開手。
「你已經說我是僱主了。那這件事只能由我解釋。你繼續說下去,只會讓他覺得你在替我遮掩。」
方瑾咬住唇,手指捏得發白。
電話那頭,方正賢的耐心明顯快耗盡了。
「方瑾,我最後問一次。那個男人到底在不在你身邊?」
方瑾閉了閉眼。
她知道,再拖下去,爸爸真的會來江城。
到時候不只是姜嶼寒暴露,連她住在雲庭莊園、夜不歸宿、剛開學就領證的事都會被翻出來。方正賢向來表面嚴肅,實際上護女兒護得要命。
她甚至不敢想像,爸爸得知自己二十歲就跟教授閃婚,會是什麼反應。
方瑾深吸一口氣,將手機遞過去前,還不忘死死盯著姜嶼寒。
「你只能說你是僱主,不能提任何別的。不能提領證,不能提同居,不能提我們住一起。尤其不能叫我老婆。」
姜嶼寒接過手機,眉梢微抬。
「我知道分寸。」
方瑾一臉不信。
姜嶼寒看著她緊張得快把睡裙下擺揉皺,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,隨後將手機放到耳邊。
「伯父您好,我是方瑾的僱主,她工作很努力,我很滿意。」
客廳內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方瑾站在姜嶼寒身邊,連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電話那頭,方正賢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。他甚至已經想好,要先問對方姓名、職業、家庭情況,再讓人徹查此人的來歷。
可聽見那道聲音時,他眉頭猛地皺起。
低沉,冷靜,吐字很穩。
這聲音似乎有些耳熟。
方正賢靠在椅背上,目光不自覺落到桌上那張照片。照片裡的男人只露出半個側影,西裝挺括,站在方瑾身邊時姿態自然得不像普通僱主。
他之前只顧著生氣,根本沒有細想。
現在一聽聲音,方正賢腦中忽然閃過某次商業酒會。
當時江城姜氏有位年輕掌權人剛剛露面,站在一群年長企業家中間,氣場卻壓得全場沒人敢輕視。那人話不多,聲音便是這種冷淡平穩的調子。
可這個想法只出現一秒,就被方正賢壓了下去。
不可能。
姜家長孫怎麼會和他女兒扯上關係?
更何況,姜嶼寒是江大教授,方瑾也是江大的學生。這兩個身份擺在一起,就足夠荒唐。
方正賢按住桌面,聲音不算客氣。
「你姓什麼?做什麼工作?我女兒說你胃不好,吃飯挑剔,還總讓她晚上去你家做飯。你一個成年人,連正常吃飯都處理不好,還要一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照顧?」
方瑾聽得頭皮發麻。
她想把手機搶回來,又怕自己動作太大讓爸爸聽見。
姜嶼寒卻站得很穩。
他看了一眼方瑾,目光里甚至有點無奈。
方瑾在父親面前,居然把他形容成一個生活不能自理、胃病纏身、還讓女大學生夜間上門做飯的麻煩僱主。
偏偏這話,也不能算完全錯。
他的胃確實不好。
以前沒遇見方瑾,他也確實常常懶得吃飯。
姜嶼寒沉默兩秒,才開口解釋。
「伯父,我姓姜,目前在江城大學工作。方瑾不是每天都過來,她只是偶爾幫我準備晚飯。她做事有分寸,我也一直尊重她的意願。」
方正賢聽見「姓姜」和「江城大學」兩個關鍵詞,臉色微變。
他身邊的周顧問也聽清了,眼神一下凝重起來。
江城大學。
姓姜。
車牌還是JYH。
周顧問想提醒方正賢,方正賢卻抬手制止了他。
他現在不能貿然暴露調查的事。
電話里的男人繼續說道:「至於夜間接送,是因為江城大學離住處有段距離。她晚上回學校不方便,我才讓司機送她。車是我的,但不是為了用車向她施壓。」
方正賢冷笑一聲。
「姜先生,你這話說得倒好聽。可我女兒二十歲,剛上大學,沒什麼社會經驗。你開著好車,住得離學校不遠,又讓她給你做飯。你告訴我,你憑什麼讓我相信,你對她沒有別的心思?」
方瑾站在旁邊,眼睛一點點睜大。
她怎麼也沒想到,爸爸會問得這麼直。
姜嶼寒的神情也終於有些變化。
他看著玻璃上方瑾緊張的倒影,眸色緩緩沉下。
他當然有別的心思。
他甚至不是想讓方瑾當什麼兼職小廚娘。
他想讓她一輩子都留在自己身邊,想公開牽她的手,想在所有人面前承認她是姜太太。
可這些話,他現在一個字都不能說。
姜嶼寒握著手機,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。
「伯父,我理解您的擔心。方瑾是個很好的女孩子,善良、認真,也很有自己的想法。她做任何決定,都不是別人能輕易左右的。」
方瑾怔住。
她沒想到,在這種情況下,姜嶼寒會先說這個。
不是強調自己多正派,也不是急著為自己開脫。
他只是告訴爸爸,她不是一個會被輕易騙走的小姑娘。
方正賢那邊安靜了片刻。
姜嶼寒繼續道:「我不會做任何讓她為難的事。如果她不願意繼續幫忙,我會馬上停止這份工作。以後她從學校離開,我也會提前確認她的安全和意願。」
方正賢聽著這番話,心裡的火卻沒有完全消下去。
這男人太冷靜了。
冷靜得不像一個普通年輕人。
他越是周全,方正賢越覺得不安。一個普通大學老師,怎麼可能面對他的質問還這麼鎮定?
而且那句「方瑾是個很好的女孩子」,說得未免太自然。
像是認識她很久了。
方正賢盯著桌上的照片,忽然問:「姜先生,你和我女兒認識多久了?」
方瑾心裡一跳,抬頭看向姜嶼寒。
這個問題不好回答。
如果說剛認識沒多久,爸爸會覺得姜嶼寒不靠譜。
如果說認識很久,又會牽出更多漏洞。
姜嶼寒沒有遲疑太久。
「有一段時間了。」
方正賢眯起眼。
「多長?」
姜嶼寒側眸看向方瑾。
方瑾已經急得用手比劃,拼命給他使眼色。
短一點。
千萬不能說太久。
姜嶼寒看懂了,卻沒按她的意思回答。
「足夠讓我知道,她不是會因為一輛車、一頓飯或者一點好處,就失去判斷的人。」
方瑾臉頰一熱。
她平時最喜歡說自己家條件普通,連買九十九塊襯衫都要精打細算。可姜嶼寒卻比誰都清楚,她對錢沒什麼概念。
她能為了省十塊錢研究超市優惠券,也能在他給黑卡時毫不猶豫拒絕。
她是真的把「僱主」這份工作當成減輕家裡負擔的兼職。
電話那頭,方正賢的手指緩緩收緊。
他聽得出來,這個姜先生對女兒很了解。
不是表面的了解。
是知道方瑾性格,知道她做事習慣,甚至知道她不會輕易被錢打動。
這讓他更加不舒服。
他女兒才去江城多久?
這男人憑什麼了解得這麼多?
「姜先生。」方正賢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明顯警告,「你既然知道她單純,就該和她保持距離。她是學生,你是成年人,別仗著自己條件好,就讓她對你產生不該有的依賴。」
方瑾站在一旁,臉已經紅透。
她想說,爸爸,你女兒已經不是依賴不依賴的問題了。
你女兒已經和這個人領證了。
而且這個人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她睡。
可這種話,她連想都不敢多想。
姜嶼寒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,沉默片刻。
他明明很想反駁。
他和方瑾之間,早就不只是僱主和兼職學生。
可他不能在這時候逼她。
姜嶼寒只得壓下情緒,語氣仍舊穩重。
「伯父放心,我會注意分寸。」
方正賢聽見這句,臉色才稍微緩和一點。
他又問了幾個問題。
姜嶼寒沒有透露住址,只說自己住在學校附近,平時工作忙,偶爾請方瑾幫忙做飯。方正賢追問薪資,他則報了一個不高不低、聽上去很符合大學生兼職的數字。
方瑾站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。
她原本以為姜嶼寒不會騙人。
可他編起這些細節,居然滴水不漏。
連她每周去幾次、做什麼菜、什麼時候由司機送回學校,全都說得很自然。
方正賢又問:「她最近有沒有受委屈?」
姜嶼寒指尖頓了一下。
他想到文化節那天,自己在評委席上說的那些話。
想到方瑾穿著舞裙,氣得說要讓他睡一輩子沙發。
他眸色微暗,聲音卻認真下來。
「有過一次。是我做得不好,讓她不高興了。」
方瑾抬頭。
姜嶼寒繼續道:「但我已經道歉,也會改。以後不會讓她因為我受委屈。」
電話那邊,方正賢沉默得更久。
一個男人能主動承認自己讓女兒受過委屈,至少說明他不是完全沒有自覺。
可方正賢仍舊不放心。
這世上最會騙人的人,就是那些表面看起來體面、說話滴水不漏的男人。
他剛想再警告幾句,周顧問卻把平板推到他面前。
屏幕上剛收到一份初步查驗結果。
江A·JYH888,登記人,姜嶼寒。
方正賢的瞳孔微縮。
姜嶼寒。
江城姜家長孫。
江大最年輕的教授。
也是近兩年姜氏最受矚目的繼承人之一。
辦公室里氣壓驟降。
周顧問不敢出聲。
方正賢盯著那三個字,腦中忽然掠過很多畫面。
姜氏和方氏近年在幾個項目上多次交手,沒真正撕破臉,卻也談不上友好。姜嶼寒這人年輕,卻手段很穩,連他都聽過幾次。
現在,這樣一個人,居然讓他女兒晚上去他家做飯?
方正賢心裡的火徹底壓不住了。
他拿回手機,聲音比剛才冷了許多。
「姜嶼寒,我不管你現在說得多好聽。你最好記住,方瑾是我女兒。」
姜嶼寒站在陽台上,眼神微沉。
對方居然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看來身份已經被查到了。
方瑾也聽見了,整個人僵住。
爸爸知道姜嶼寒是誰了?
下一秒,方正賢冷哼一聲。
「你最好別對我女兒有非分之想!」
電話被直接掛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