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掛斷後,陽台里安靜得有些嚇人。
方瑾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,眼睛直直盯著姜嶼寒手裡的手機。
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。
完了。
爸爸知道姜嶼寒是誰了。
而且最後那句話,分明已經不是在警告普通僱主。
方正賢如果真查到了姜嶼寒的身份,接下來會不會再查雲庭莊園?會不會查她最近的出入記錄?會不會查到民政局?
方瑾越想越慌,伸手把手機拿回來,點開和爸爸的聊天框。
她輸入了好幾句話。
「爸爸你別誤會。」
刪掉。
「姜先生真的只是僱主。」
刪掉。
「我明天回宿舍住。」
還是刪掉。
這話太假了。
她已經好幾天沒在宿舍睡過,王茗茗都快把她的行蹤當成校園懸案了。
姜嶼寒站在她身邊,沒有催她。
他剛才聽見方正賢最後那句警告,心裡其實並不愉快。
非分之想。
他對方瑾有的,從來都不是非分之想。
他是她法律認可的丈夫。
只是現在,他不能說。
姜嶼寒看著方瑾幾次打字又刪掉,伸手抽走她的手機,放到一旁的桌上。
「別現在發消息解釋。你越急著解釋,他越會覺得有問題。」
方瑾抬頭看他,眼裡滿是焦慮。
「可我爸都叫你名字了。他肯定查到你了。姜嶼寒,我爸爸平時看起來話不多,但他生氣的時候特別嚇人。他以前發現我高中為了給同學出頭,差點和人起衝突,直接把我關在書房講了兩個小時道理。」
姜嶼寒眉心微動。
「他關你書房?」
方瑾連忙擺手。
「不是你想的那種關。他就是讓我坐著聽訓,不許玩手機,也不許吃零食。可他特別會講道理,從誠信講到安全,從安全講到以後人生規劃。兩個小時下來,我感覺自己像犯了什麼大錯。」
姜嶼寒聽完,沒有覺得好笑。
他只覺得方正賢對女兒管得嚴。
而且嚴得有些過頭。
方瑾已經二十歲,是成年人,有自己的判斷和選擇。她父親可以關心,卻不該把她逼得這麼緊張。
可姜嶼寒很快又想起剛才那句「方瑾是我女兒」。
對方聲音里的怒火很重,擔心卻也是真的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「你爸爸挺凶。」
方瑾點頭,抱著胳膊縮了縮。
「特別凶。他要是真來了江城,估計先把我罵一頓,再把你罵一頓。你別看他平時就是個開小超市的,他罵人很有邏輯,根本不給人反駁機會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。
「開小超市?」
「對啊。」方瑾說得很自然,「我爸媽一直做點小生意,家裡條件就那樣。他最看不慣我亂花錢,也最怕我被人騙。」
姜嶼寒沉默下來。
方瑾父親的語氣,聽著並不像普通小商戶。
但他沒往別處想。
畢竟方瑾平時的生活習慣太符合普通家庭出來的孩子。買草莓要等打折,給他買襯衫要算優惠券,連做飯時都恨不得把邊角料利用到極致。
她在雲庭莊園住了這麼久,從沒主動問過他家產、公司、車或者任何貴重東西。
她只關心他有沒有喝牛奶,胃疼不疼,冰箱裡的菜會不會放壞。
她是真的以為自己家境普通。
而方父這樣緊張,也很好理解。
一個靠小生意養家的父親,發現女兒半夜坐豪車離校,擔心女兒被有錢人騙走,確實會失控。
姜嶼寒摸了摸下巴,神色比剛才緩和不少。
「他雖然說話不好聽,但很愛你。」
方瑾愣了一下。
姜嶼寒看著窗外,聲音很平靜。
「他剛才一直在問你有沒有受委屈,有沒有被強迫,有沒有因為錢被人影響判斷。說明他不是只在意面子,也不是只怕你惹麻煩。他是真的擔心你。」
方瑾鼻尖一酸。
她知道爸爸愛她。
只是從小到大,方正賢習慣把關心藏在嚴厲里。他會在她考試前說「考差了也別哭」,卻會偷偷讓人把她愛吃的甜品送到學校門口。
他會罵她亂買東西,又會每個月往她卡里打生活費。
她一直以為,五千塊已經是家裡很大的負擔。
所以她才會想做兼職,想給姜嶼寒做飯,想多省一點錢。
「我爸爸就是嘴硬。」方瑾低聲說,「他其實對我很好。以前我感冒,他忙得沒時間回家,也會讓媽媽煮湯送來。只是他總覺得女孩子在外面容易吃虧,所以有時候管得特別多。」
姜嶼寒垂眸看她。
「那以後我會好好和他相處。」
方瑾一愣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姜嶼寒神情很自然,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「他是你父親。就算現在不知道我們的關係,以後也會知道。我不希望他一直誤會我。」
方瑾耳朵一下紅了。
她沒敢接話。
因為她忽然想到,爸爸如果知道姜嶼寒是她丈夫,大概不會和他「好好相處」。
更可能是帶著一堆人衝進雲庭莊園,要求她立刻把結婚證交出來。
姜嶼寒卻已經在認真思考。
方父開小超市,生活條件普通,最在乎女兒,也許不太習慣豪門那套虛頭巴腦的禮物。
若是以後上門,送太貴重的東西,對方可能會覺得有壓力,甚至更排斥他。
那就送些實在的。
菸酒、茶葉、保健品,還有方瑾母親喜歡的護膚品。方父如果做小生意,說不定需要人脈,他也可以讓助理低調幫些忙。
姜嶼寒拿起手機,撥通了助理的電話。
方瑾還沉浸在「以後見家長」的恐懼中,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。
電話接通後,姜嶼寒開門見山。
「明天你去買幾箱酒,價格不要太高,包裝也別太誇張。選市面上常見的,適合普通家庭送禮。」
助理在電話那頭愣住。
姜總平時送出去的酒,最便宜也是收藏級。
現在居然要求價格不要太高?
「姜總,您是要送給學院領導,還是合作方?」
姜嶼寒語氣淡淡。
「送長輩。對方家裡做小生意,重心意,不適合太張揚。」
助理瞬間明白了。
這是要見未來岳父?
可姜總什麼時候有對象了?
助理不敢多問,只能謹慎確認:「那選兩三百一瓶的白酒可以嗎?有幾款口碑不錯,包裝也低調。需要準備幾箱?」
姜嶼寒抬眸看了一眼方瑾。
方瑾聽見「兩三百一瓶」,已經開始皺眉。
她湊過來,小聲提醒:「別買那麼貴。一瓶兩三百,幾箱得多少錢?我爸平時喝的都是超市里一百塊左右的。他要是看見你送那麼貴的酒,會覺得你亂花錢。」
姜嶼寒唇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方瑾甚至還沒讓他正式見家長,就已經開始替他省錢。
「按她說的辦。」姜嶼寒對助理道,「買普通的,別超過一百五。再準備幾條煙,但不用太貴。」
助理沉默兩秒。
他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姜總平時連辦公室里招待客人的茶,都是每年限量的私人訂製。現在居然要買不超過一百五的酒?
可助理很快反應過來。
能讓姜總主動壓低送禮標準的,顯然不是一般人。
這是為了討好某位特別重視樸素生活的長輩。
「明白,我明早送到雲庭莊園。」
電話掛斷。
方瑾看著姜嶼寒,神情複雜。
「你真準備這些?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別買太多。我爸要是看見一堆酒和煙,肯定又要訓我,說我亂花錢。」
姜嶼寒點頭。
「那就少買點。」
方瑾還是不放心。
「還有,你以後和我爸說話,別總是一副談工作的樣子。他不喜歡太端著的人。你要是見到他,先叫叔叔,不要叫伯父。等熟一點再說。」
姜嶼寒認真記下。
「叫叔叔。說話放緩。禮物不要貴。」
方瑾看著他一本正經重複,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心虛。
她明明是在教自己的合法丈夫,怎麼討好她以為家裡開小超市的父親。
可事實上,爸爸真要和姜嶼寒見面,誰討好誰還不一定。
她趕緊搖了搖頭,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。
姜嶼寒見她神情不安,拉著她回到餐桌前。
那碗蝦仁蛋羹早就涼了些,姜嶼寒卻沒在意,端起來吃了一口。
方瑾坐在他對面,盯著他看。
「你剛才在電話里說,我做得很努力,你很滿意。你不會真把我當兼職小廚娘吧?」
姜嶼寒抬眸。
「你想聽實話?」
方瑾莫名緊張起來。
姜嶼寒放下勺子,語氣很輕。
「我不滿意。」
方瑾瞪大眼睛。
她就知道!
這人果然嫌她做飯不夠好,或者覺得她晚上沒回來陪他。她正想發作,姜嶼寒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「我不滿意你只把自己當成兼職。」他說,「方瑾,你不是來照顧我的雇員。你是我太太。」
方瑾心口輕輕一顫。
姜嶼寒看著她,神情沒有半點玩笑。
「你可以做飯,也可以不做。可以住學校,也可以住這裡。你想跳舞、想上課、想和朋友出去,我都不會攔著。可別總覺得自己是在替我打工。」
方瑾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剛才那種緊張和害怕,淡了很多。
不管爸爸那邊會不會繼續查,不管以後身份怎麼解釋,至少姜嶼寒始終站在她這邊。
她抿了抿唇,小聲說:「那你也別總把我當小孩。今天我爸罵你的時候,你明明很不高興,還裝得那麼冷靜。」
姜嶼寒沒有否認。
「他警告我別對你有非分之想。」
方瑾耳朵又紅了。
姜嶼寒靠近一點,聲音壓低。
「我確實很不高興。」
「那你想怎麼樣?」
「等以後見到他,我會親自告訴他。」姜嶼寒看著她,「我對你不是非分之想。我是想和你過一輩子。」
方瑾被他說得心跳亂了。
她趕緊低頭喝湯,假裝自己沒聽見。
姜嶼寒也沒再逼她,只把她面前那碗涼掉的湯端走,重新拿去熱。
方瑾坐在餐桌邊,盯著他在廚房忙碌的背影,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。
爸爸那邊暫時沒有再打電話。
姜嶼寒也沒有追問她家裡的情況。
她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,心想總算糊弄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