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學校通知舉行冬季長跑。」
方瑾說這話時,語氣沉重得像在宣讀自己的訃告。
姜嶼寒看著她一臉慘白,抬手把她揪回餐桌邊坐下。
「一千五百米而已。」
「你說得輕鬆。」方瑾抱著牛奶杯,唇邊的吸管已經被咬得扁平,「你知道我高中八百米跑了多少分鐘嗎?六分半。全年級倒數第三。最後五十米我是用意志力撐過去的,跑完以後差點在終點線上倒下去。」
姜嶼寒眉梢動了動。「那倒數第一和第二是誰?」
「一個崴腳了,一個中途棄權。」方瑾悶聲說,「所以嚴格來說,我才是真正的倒數第一。」
姜嶼寒沉默了兩秒,忽然伸手拿走她手裡的牛奶杯。
「從明天起,每天晚上陪你跑步。」
方瑾猛地抬頭。「你不要逼我。」
「不是逼你。」姜嶼寒語氣平靜,「你現在心肺功能不好,突然跑一千五百米確實容易出問題。這幾天練一下,至少不至於跑到一半就撐不住。」
方瑾盯著他。「你真要陪我跑?」
「嗯。」
「你能不能在終點那裡等我就行,別在旁邊盯著。你一盯我就更緊張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,眼底浮出一點無奈。「我什麼時候讓你緊張了?」
方瑾心想你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緊張,但她沒敢說出口。
接下來幾天,方瑾確實每晚在雲庭莊園的小花園裡跑步。姜嶼寒穿著運動服跟在她後面,不催她,也不說話。方瑾跑兩百米就開始喘,跑五百米膝蓋發軟,跑到八百米的時候恨不得直接趴在草坪上裝死。
姜嶼寒每次都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遞上水。不哄也不罵,只說一句「再走兩分鐘」。
方瑾咬著牙,愣是把訓練量從八百米磨到了一千二。
但她心裡清楚,一千二和一千五之間,還隔著一道天塹。
周六清晨,江城的天空灰濛濛的。
前兩天的雪早化了。操場上濕漉漉的紅色跑道泛著水光,風一吹就冷得人縮脖子。
文學院大一的學生全部集合在操場邊。男生女生分成兩組,按班級排好隊伍。每個人都穿著校服和運動鞋,多數人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王茗茗站在方瑾旁邊,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聲音悶在圍巾里。
「我宣布,今天是我王茗茗的忌日。」
方瑾看了她一眼。「你不是說你體測從來沒低過八十分?」
「那是因為我以前體測從來不跑一千五。」王茗茗慘兮兮道,「我們高中體育老師心善,八百米就讓我們活了。現在李慕白這個魔鬼,非要加長跑,他是不是覺得我們文學院學生命太硬了?」
方瑾正想回話,餘光忽然瞥見操場另一端多了幾個人。
體育組的幾位老師已經站在跑道終點處,手裡拿著計時器和名冊。
而他們中間,站著一個不太該出現在這裡的人。
姜嶼寒穿著深色運動外套,站在終點線旁。他手裡沒拿任何計時工具,只是和體育組的一位老師低聲說了幾句話。
方瑾心跳一緊。
他怎麼來了?
他不是今天不用監考嗎?
王茗茗也看見了,瞬間精神抖擻。「天吶,姜教授居然來了!他今天穿運動服?你看見沒有?他穿運動服比穿西裝還好看!他是不是來當裁判的?」
方瑾不敢說話,只低頭檢查自己的鞋帶。
她心裡慌得厲害。姜嶼寒這幾天雖然陪她練跑步,但他從來沒提過自己會來做裁判。
如果他就站在終點,那她跑崩了的畫面豈不是要被他看得清清楚楚?
方瑾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冷靜。
哨聲吹響前,李慕白抱著保溫杯走過來,例行訓話。
「一千五百米不是要你們拼命。勻速跑,不要衝刺太猛。有身體不適的提前說,別等跑到一半了再給我倒下去。學院備了醫療人員,終點也有姜教授和體育組負責。」
方瑾聽到「終點有姜教授」,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居然真是裁判。
女生組先跑。
第一批上場的是一班和二班。方瑾在三班,排在第二批。
她站在跑道邊看著前面的學姐們開跑,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。
不過就是一千五百米。她又不是沒跑過。
雖然她訓練到現在最多只跑了一千二百米。
雖然那一千二百米的終點,她是走過去的。
第一批結束後,李慕白吹哨叫第二批上場。
方瑾站上跑道時,腿已經有點軟了。
王茗茗在旁邊一個賽道,使勁拍她肩膀。「瑾瑾,加油!跑不動就走,別死撐。你要是倒了,我去把李慕白罵哭。」
方瑾點點頭,手指攥了攥袖口。
她沒看終點方向。
她不想看見姜嶼寒的目光。
發令哨響。
一群女生沖了出去。王茗茗別看平時喊得最慘,真跑起來步子還挺穩。她身體底子不差,只是懶。方瑾就不同了。她從第一圈開始就掉在後面。
前五百米還算正常。她按照這幾天訓練的節奏,不快不慢地勻速跑。
跑過八百米的時候,問題來了。
呼吸開始變重。
胸腔像被人按住,每一口氣都不夠用。
她的心跳快得像鼓點,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。前面的同學已經拉開了十幾米的距離,她的步伐越來越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一千米。
方瑾的視野開始發花。冷風灌進嗓子裡,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。
她的腿幾乎不聽使喚。
跑道邊,有個人影忽然靠了過來。
柳言齊穿著商學院的運動外套,站在跑道外沿。他本來不在這裡。文學院的體測和商學院沒關係,他今天卻以「志願者」的身份出現在操場。
他早就注意到方瑾了。
柳言齊盯著方瑾蒼白的臉和越來越踉蹌的步子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這是他等的機會。
文化節之後,方瑾對他的態度冷得像塊冰。微信不回,私信不讀,在校園裡遇見連頭都不抬。他試過幾次約她,全被拒絕。
柳言齊不甘心。
但他很清楚,強行接近只會讓方瑾更反感。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,讓自己看起來像關心她的老朋友,而不是她拒絕過的人。
現在就是那個時機。
方瑾跑到一千兩百米時,腳步已經完全亂了。
她的眼前一陣發黑。
雙腿像灌了鉛,身體前傾。
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。
終點還有三百米。明明不算太遠,可她的每一步都在消耗最後的力氣。
跑道邊上有學生喊了起來。「三班那個女生是不是不行了?臉白得嚇人。」
王茗茗已經跑完了,正在終點彎著腰喘氣。她一聽見聲音,拼命回頭望。
「方瑾!」
方瑾聽不太清。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混亂的心跳和呼吸。
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。
膝蓋一軟,整個人往前栽。
就在這時,一雙手從跑道外側伸了過來。
柳言齊已經提前跑了幾步,位置剛好在方瑾側前方。他的表情恰到好處地帶著焦急,伸手就要去接住她的手臂。
「方瑾!沒事吧?我扶你。」
方瑾搖搖晃晃,視線模糊。她還沒看清來人,只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然後她感覺到,有另一股力量,比柳言齊更快地出現了。
王茗茗站在終點線處,瞪大了眼睛。
她看到一道黑色身影從裁判區域沖了出來,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一個平時端著架子的大學教授。
「那個人是不是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