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躺在診療床上,盯著頭頂白花花的天花板,心裡把過去十分鐘的畫面來回播放了三遍。
姜嶼寒抱著她跑過操場。
全校人都在看。
論壇大概率已經炸了。
她緩緩閉上眼,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沒有比這更社死的時刻了。
「喝水。」
姜嶼寒把溫水遞到她嘴邊。
方瑾沒睜眼,也沒接。
姜嶼寒沉默了兩秒,直接將杯子抵在她唇邊。
方瑾被迫張嘴喝了一口,嗆了一下,咳得彎起腰。
「你幹什麼!」她終於睜開眼,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姜嶼寒拿過旁邊的毛巾,浸了溫水擰乾,不緊不慢地按在她額頭上。
動作很輕,和他臉上的表情完全不搭。
他的臉冷得像結了冰。
方瑾被那雙眼睛盯著,莫名其妙心虛起來。
「你想說什麼就說。」她小聲道,「別這樣看著我,我害怕。」
「害怕?」姜嶼寒把毛巾從她額頭拿開,又細緻地擦她鬢角的冷汗,動作溫柔得過分,嘴裡的話卻沒有半點溫度,「方瑾,你剛才差點暈倒在跑道上的時候,知不知道害怕?」
方瑾縮了縮脖子。
「我讓你打免測申請,你怎麼說的?」
「我說……我可以跑完。」
「你跑完了嗎?」
方瑾不吭聲了。
姜嶼寒將毛巾重新浸濕,擰乾,又按回她臉側。他的手指蹭過她的耳廓,帶著水的微涼,卻讓方瑾的心跳更亂了。
「前天晚上跑步,你到一千米的時候嘴唇就發紫了。我說停,你非要再跑兩百米,結果回家以後喘了十分鐘才緩過來。」
姜嶼寒的聲音壓得很低,一字一句像在做庭審陳述。
「昨天你練完步,吃飯時筷子都在抖。你當我沒看見?」
方瑾咬住嘴唇。
她確實抖了。但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,還特意把手放到桌子下面。
「我只是不想因為體測拖班級後腿。」方瑾悶聲解釋,「而且你前兩天陪我練了那麼久,我要是直接免測,你不是白練了嗎?」
姜嶼寒手上的動作停了。
他看著她,眼底的冷意忽然碎了一層。
「方瑾,你覺得我陪你跑步,是為了讓你通過測試?」
方瑾愣住。
姜嶼寒將毛巾放到一旁,指尖輕輕壓了壓她的手腕。那裡脈搏跳得還是有些快,但已經比剛才平穩很多。
「我是怕你平時不運動,突然上一千五百米身體受不住。我陪你練,是想讓你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,到了那個點就該停下來。不是讓你硬撐。」
方瑾喉嚨發酸。
她其實知道。
這幾天姜嶼寒每次陪她跑步,從來沒催過她。她跑不動了,他就陪她走。她喘得厲害,他就遞水,讓她坐下來休息。
他沒有說過一句「你必須跑完」。
是她自己較勁。
方瑾低下頭,眼眶有點發紅。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淚。
「你還有一件事做得不對。」姜嶼寒的聲音又冷下來。
方瑾心裡一緊。
「你剛才跑不動的時候,為什麼不舉手?你們體育老師站在跑道邊上,你只要喊一聲,他就會讓你停。你寧可差點摔在跑道上,也不願意開口。」
方瑾低著頭,手指揪住床單。
「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矯情。」
「誰會覺得?」
「同學。」方瑾聲音更小了,「大家都在跑,茗茗也在跑,憑什麼我就可以停?而且你就站在終點線那裡,我不想……」
她頓住了。
姜嶼寒盯著她。
「不想什麼?」
方瑾垂著頭,半天才悶聲說出來。
「不想讓你看見我連一千五百米都跑不完。」
診療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帘子外面隱約傳來腳步聲,似乎是校醫端著什麼東西經過。
姜嶼寒看著方瑾通紅的鼻尖和死死揪住床單的手指,那股壓了半天的情緒終於泄了。
他嘆了口氣,伸手將她揪床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然後握住。
「方瑾,我在終點等你,不是為了看你跑第幾名。」
方瑾鼻子一酸,眼淚終於沒兜住,順著臉頰滑下來。
她抬手去擦,被姜嶼寒攔住。他拿起那條溫熱的毛巾,替她把眼淚擦乾淨。
方瑾被他擦完臉,覺得自己更丟人了。
「你別這樣。」她吸了吸鼻子,伸手去拽他運動外套的衣角,「我知道錯了,以後不逞強了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紅著眼眶拉自己衣角的模樣,心裡那點火氣碎得乾乾淨淨。
他早就不生氣了。從方瑾說出「不想讓你看見我跑不完」那句話開始,他就不生氣了。
她不是不怕難受。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。
可這恰恰是讓他最心疼的地方。
「你拉我衣服做什麼?」
方瑾聲音軟綿綿的。
「我拉著你,你就不會走了。」
姜嶼寒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勾在自己衣角上,指節小小的,力氣也不大,卻讓他整個人都定在原地。
他拉過椅子,重新坐下來,空出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「我不走。」
方瑾終於鬆了口氣,擦了把臉,啞著嗓子問:「你剛才擦汗的時候,手怎麼在抖?」
姜嶼寒動作頓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」
「我感覺到了。」方瑾認真看著他,「你嚇到了?」
姜嶼寒沒承認,也沒否認。
他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。
帘子外面,校醫端著一杯熱糖水繞了第三圈。
她本來想送進去,卻在帘子外面聽見了幾句對話,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這兩個人說話的語氣,怎麼聽都不像師生。
那個方瑾同學剛才說「我知道錯了,以後不逞強了」的聲調,完全是在對最親近的人撒嬌。
而姜教授說「我不走」時的語氣,低沉、溫柔,和他平時在學院裡那副冷麵閻王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校醫心跳加速,手裡的糖水差點打翻。
她正想再往前湊兩步,後領忽然被人拽住。
李慕白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身後,一隻手拎著保溫杯,另一隻手死死拉住校醫的領子。
「王醫生,您這是給學生送糖水呢,還是蹲八卦呢?」
校醫臉一紅,趕緊後退。
「我就是想確認學生狀況……」
「學生狀況很好。」李慕白面無表情地把她拉到門口,壓低聲音,「裡面那位的事,您什麼都沒聽見。您要是多說一個字,我保證您下學期的體檢加班表會排到年底。」
校醫連忙點頭,端著糖水飛速撤退。
李慕白看著她跑遠的背影,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。
他今天已經替姜嶼寒擦了第三次屁股。
先是操場上攔截拍照的學生,再是應付過來打聽的體育組老師,現在又要堵校醫的嘴。
他圖什麼?
他抬頭看了一眼帘子後面投射出的兩個影子。
一個坐在椅子上,一個躺在床上。
兩個人的手似乎牽在一起。
李慕白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出醫務室。
算了。
誰讓他是姜嶼寒的髮小呢。
帘子裡面,方瑾喝完糖水,臉色終於恢復了些血色。
姜嶼寒站起來,把空杯放到床頭柜上。
方瑾趁他轉身的空檔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運動外套袖口上的紅色跑道膠粒還沾著,沒來得及拍掉。
她忽然想起他剛才衝過來的速度。
那麼遠。
他是從終點線那裡直接跑過來的。
方瑾鼻子又酸了一下。
「姜嶼寒。」
他轉過頭。
「謝謝你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,嘆了口氣。
「真拿你沒辦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