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被她攥著手腕，莫名其妙。
「戒指啊，我男朋友送的生日禮物。怎麼了？」
王茗茗沒有鬆手。
她將方瑾的手拉到更近的距離，幾乎把那枚戒指懟到了自己眼球前面三厘米的位置。
教室里的日光燈打在粉色石頭的切面上，折射出一道淡粉色的光暈。
王茗茗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。
她從小在京圈長大，母親的梳妝檯上擺滿了名貴珠寶。她五歲就被帶去參加拍賣會預展，八歲能分辨莫桑石和天然鑽石的火彩差異，十二歲在母親的指導下學會了看GIA證書。
她對珠寶的鑑別能力，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。
而現在，她手裡攥著的這枚戒指上那顆石頭的火彩、色散和淨度，絕對不是任何仿真工藝品能夠呈現的。
「方瑾。」王茗茗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「嗯？」
「你確定這是你男朋友送的？」
方瑾點頭。
「這顆石頭，你知道是什麼嗎？」
方瑾理所當然地回答：「水鑽啊，做得挺好看的。他說是手工定製的，大概三百塊。」
王茗茗的表情凝固了。
她鬆開方瑾的手，緩緩靠回椅背上，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目光審視著自己的室友。
「三百塊。」王茗茗重複了一遍。
「對啊，我還覺得貴了呢。」方瑾不明白她為什麼這個表情，「茗茗，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？」
王茗茗閉了閉眼，深呼吸了三次。
她重新湊近方瑾的耳朵，聲音壓到了最低。
「方瑾，我跟你說一件事，你冷靜聽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這顆石頭，不是水鑽。」
方瑾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「你別逗我了，我又不是沒見過珠寶。真鑽石都是白色的，哪有粉色的？」
王茗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「方瑾，有一種東西叫粉鑽。天然粉色鑽石，全世界產量極低，基本上只有澳大利亞的阿蓋爾礦區出產過。這種礦區已經關閉了，存世的粉鑽數量極其有限。」
方瑾歪了歪頭。
「那跟我的戒指有什麼關係？」
王茗茗抓住她的手，再次把戒指對準燈光。
「你看這顆石頭的火彩。」
方瑾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。
粉色的石頭在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光芒，不是普通玻璃或水晶那種單一的反光，而是從石頭內部散射出來的、帶有溫度感的柔和光輝。
「這種火彩強度和色散角度，水鑽做不出來。莫桑石也做不出來。」王茗茗的語速越來越快，「方瑾，我媽梳妝檯上有一顆一克拉的粉鑽吊墜，是我爸花了八百萬在拍賣會上拍的。你手上這顆，切面、淨度、顏色飽和度，全都比我媽那顆高出不止一個等級。」
方瑾眨了眨眼。
「你的意思是？」
王茗茗深吸一口氣，豎起三根手指。
「這顆石頭如果是真的，起步價一千萬。」
教室里嗡嗡的討論聲忽然變得很遠。
方瑾看著王茗茗豎起的三根手指，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一種茫然。
然後她噗嗤笑了。
「茗茗，你是不是宮斗劇看多了？」
王茗茗急得差點跳起來。
「我沒開玩笑！你讓我再仔細看看！」
「好好好，你看。」方瑾把手伸過去，一臉「配合室友發瘋」的表情。
王茗茗湊近到幾乎要用鼻尖碰上戒指的距離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，越看臉色越凝重。
「枕形切割。火彩極強。沒有可見內含物。顏色均勻度極高。方瑾，我發誓，我見過的粉鑽不下二十顆，你手上這顆絕對是其中品質最頂級的。」
方瑾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茗茗，你聽我說。我男朋友是個大學老師，每個月工資就那麼多。你覺得他買得起一千萬的鑽石嗎？」
王茗茗張了張嘴。
這個邏輯確實說不通。
但她眼前這顆石頭的品質也說不通。
「那你問過他到底在哪買的嗎？」
「他說是手工定製的嘛。」方瑾把手收回來，「網上那種小眾設計師品牌，幾百塊就能定製一枚仿真首飾，做工好一點的確實跟真的很像。」
王茗茗陷入了沉默。
她坐在那裡，腦子裡兩套邏輯在瘋狂打架。
一方面，她的珠寶鑑別本能在瘋狂尖叫：這是真的，這絕對是真的。
另一方面，方瑾的說法也有道理：一個大學老師，怎麼可能買得起上千萬的粉鑽？
除非他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大學老師。
王茗茗想起那輛保時捷，想起那件被方瑾洗壞的高定襯衫，想起姜嶼寒辦公室里的萬寶龍鋼筆。
她心裡那個已經模糊成形的猜測，此刻變得越來越清晰。
但她沒有說出來。
因為這個猜測太大了，大到如果是真的，方瑾的世界觀都得跟著碎一地。
前排有個女生回頭看了她們一眼，王茗茗趕緊鬆開方瑾的手，坐直身體。
「行吧。」王茗茗壓低聲音，「就算它是水鑽。但你最好別在學校里太招搖地戴，萬一有識貨的人看見了……」
「誰會識貨啊。」方瑾把戒指往手心方向轉了轉，「這種網上幾百塊的東西，誰會當真？」
王茗茗嘴角抽了兩下，忍住了沒說話。
上課鈴響了第二遍。
姜嶼寒推開教室門走上講台的時候，王茗茗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他的左手腕。
那隻幾十塊錢的黑色電子表還戴著。
但在電子表旁邊，她注意到他的襯衫袖口裡隱約露出另一隻表的錶帶邊緣。那個金屬質感和光澤，絕對不是幾十塊錢的東西。
王茗茗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姜嶼寒站在講台上打開課件，目光例行公事般掃過全場。
經過第四排的時候，他的視線在方瑾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。
戒指還在。
但石頭朝外了。
他的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方瑾在下面感受到那道目光，連忙低頭把戒指又轉了回去。
王茗茗在旁邊全程目睹了這個無聲的互動，差點把筆捏斷。
她在筆記本角落裡寫了一行字，推到方瑾面前。
「他剛才看你的手了。然後你就把戒指轉回去了。你倆這種默契程度，正常人做不到。」
方瑾臉紅了，飛速在旁邊寫了一行字推回去。
「你上課能不能認真聽講？」
王茗茗在下面又寫了一行。
「我很認真。我在認真研究你那枚價值千萬的『水鑽』到底是從哪個夜市地攤淘來的。」
方瑾看完，在紙上用力劃了一行字。
「你別鬧了，這就是我老公花兩百塊在網上買的。你要是不信，回頭我把購買連結發給你。」
王茗茗盯著「我老公」三個字看了兩秒。
她沒有再寫字。
但她的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了。
如果這枚戒指真的是粉鑽，那姜嶼寒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授。
如果姜嶼寒不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授，那方瑾每天省吃儉用給他塞零花錢的行為就更加荒誕了。
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，那她的室友方瑾，可能正在過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離譜的生活。
王茗茗抬起頭，看著講台上正在講課的姜嶼寒。
他的聲音清冷，神色淡漠，西裝筆挺，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。
但他的左手腕上，戴著一隻幾十塊錢的、被他老婆當作生日禮物送的黑色電子手錶。
那隻表在他價值不菲的襯衫袖口下面，廉價得突兀，卻被他戴得理所當然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，王茗茗拉住正要收拾書包的方瑾。
「瑾瑾，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方瑾警惕地看著她。
「你問。」
王茗茗壓低聲音，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，你老公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種窮教書匠？」
方瑾愣了一下，然後搖了搖頭。
「不可能。他連出去吃飯都捨不得，每次都讓我在家做。上周我給他兩百塊零花錢，他收的時候手都在抖。」
王茗茗的嘴張了張，又閉上。
她決定暫時不說破。
因為她忽然意識到，如果自己現在就把所有猜測告訴方瑾，方瑾大概率不會信，反而會覺得她在胡說八道。
有些真相，得讓當事人自己去發現。
「行吧。」王茗茗嘆了口氣，「你那枚兩百塊的水鑽，記得上體育課的時候摘下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怕你跑步的時候石頭掉了。」王茗茗看著她的眼睛，欲言又止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，「那個石頭，比你想像的值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