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攥著手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,臉上的溫度高得能煎雞蛋。
「我真的就是看個時間。」她把手機遞迴去,聲音越來越小,「你信我。」
姜嶼寒沒有接手機。
他走過來,彎腰撐在椅子兩側的扶手上,把方瑾整個人圍在了椅子裡。
濕漉漉的頭髮垂下來,水珠落在方瑾的手背上,冰涼的。
「看時間需要打開我的相冊?」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浴後特有的沙啞。
方瑾不敢抬頭。
「我手滑了。」
「滑進相冊里?」
「對。」
「還翻了好幾頁?」
方瑾閉上了嘴。
她的反駁在他面前大概跟紙糊的一樣脆弱。
姜嶼寒伸手,從她手裡把手機拿走。他沒有鎖屏,反而在她面前點開了相冊,往下翻了兩頁。
「這張是你第一次在廚房做番茄牛腩面的時候拍的。你當時在切番茄,刀工很快,側臉的線條很好看。」
方瑾愣了。
他繼續翻。
「這張是你在沙發上看書看睡著了。書掉在地上,你的手還保持著翻頁的姿勢。我去撿書的時候拍的。」
方瑾的心跳越來越快。
「這張。」姜嶼寒的指尖停在一張照片上,聲音低了幾分,「你在陽台上打電話,好像是跟你爸在說話。掛了電話之後你一個人站了很久,沒有回頭。背影很好看,但我不喜歡你一個人站那麼久。」
方瑾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
他的眼睛裡沒有被窺探隱私的惱怒,甚至沒有尷尬。
他只是在很認真地、一張一張地給她講每張照片背後的故事。
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。
「你到底偷拍了我多少張?」方瑾的聲音發緊。
姜嶼寒翻到相冊底部,看了一眼數字。
「四百三十七張。」
方瑾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「四百……多少?」
「四百三十七。」姜嶼寒鎖了屏,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學術數據,「從你第一次來這個家到現在,平均每天大概五到六張。」
方瑾覺得自己需要坐一會兒。
她已經坐著了,但她覺得自己需要更用力地坐著。
「姜嶼寒,你這個行為,在法律上叫什麼你知道嗎?」
「叫記錄妻子的日常。」
方瑾噎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他的邏輯無懈可擊。法律上他們確實是夫妻。丈夫拍妻子的照片,雖然怪了點,但確實不犯法。
「你就不怕我刪了?」方瑾虛張聲勢。
姜嶼寒把手機放進浴袍口袋,拿起之前搭在肩上的毛巾繼續擦頭髮。
「你不會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不會?」
「因為你剛才看的時候在笑。」
方瑾的表情裂了一瞬。
她有嗎?她不記得了。
但她的嘴角確實有點控制不住地上翹。
方瑾深吸一口氣,站起來,試圖掌握主動權。
「行,照片的事我不追究了。但我還有一個問題。」
姜嶼寒擦著頭髮看她。
方瑾鼓足勇氣,直視他的眼睛。
「你手機密碼為什麼是我的生日?」
姜嶼寒的動作停了一秒。
「因為好記。」
「你自己的生日不好記嗎?」
「沒有你的好記。」
方瑾又噎住了。
她發現跟姜嶼寒吵架是一件毫無勝算的事情。他不是在跟你吵,他是在每一句回答里精準投餵讓你心臟驟停的炸彈。
方瑾索性不吵了。她走到他面前,踮起腳,拿過他手裡的毛巾。
「低頭。」
姜嶼寒微微彎腰。
方瑾踮著腳尖幫他擦頭髮。他的髮絲在她指縫間穿過,濕潤柔軟。
她擦得很認真,一綹一綹地,從髮根到發尾。
姜嶼寒就那樣彎著腰,任她擺弄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剛才進書房,不只是為了看時間。」
方瑾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你猶豫了很久才進來。」姜嶼寒的聲音從她手掌下面傳上來,悶悶的,「你是不是想查什麼?」
方瑾咬著下唇,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「沒有。」
「方瑾。」
「真沒有。」
「你撒謊的時候會咬嘴唇。」姜嶼寒直起身,低頭看她,「左眼眨兩下是小謊,咬嘴唇是心裡不安。」
方瑾的手從他頭髮上滑下來,握著毛巾,攥得很緊。
她沉默了好幾秒。
「姜嶼寒,我問你一件事,你能不能認真回答我。」
「你說。」
方瑾指了指客廳方向。
「咱們家那台掃地機器人上面的石頭,到底是水鑽還是真的?」
姜嶼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「你覺得呢?」
「我以前覺得是水鑽。」方瑾盯著他,「但今天我翻了碗底的簽名,搜了一下,發現咱們家吃飯的碗單個八千歐元。」
姜嶼寒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你還翻了你衣服的標籤,全被拆掉了。普通衣服不會拆標籤。」方瑾的聲音一點一點變低,「你鞋櫃裡的皮鞋,是義大利手工定製的。你的保時捷,你從來沒提過是貸款還是全款。你給我的那張黑卡,我一直沒用過,但我現在開始好奇上面到底有多少錢。」
書房裡安靜了下來。
窗外隱約傳來遠處的車流聲,像潮水一樣時近時遠。
姜嶼寒看著她。
他的目光里沒有被戳穿的慌張,甚至沒有猶豫。有的只是一種「終於來了」的平靜。
「方瑾,如果我告訴你這些東西確實不便宜,你會怎麼想?」
方瑾攥著毛巾的手指微微發白。
「那就說明你不是你表現出來的那個樣子。」
「我表現出來的什麼樣子?」
「窮的。」方瑾的聲音有點發抖,「我每天省吃儉用給你做飯,給你塞零花錢,心疼你的工資不夠花。你讓我心疼了兩個多月。」
姜嶼寒沉默了幾秒。
「我沒有讓你心疼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「因為你心疼我的時候,」姜嶼寒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是我這輩子被對待過的最好的方式。」
方瑾的眼眶倏地紅了。
她張了張嘴,滿腔的質問全堵在喉嚨里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姜嶼寒伸手,把她手裡那條已經被揉成一團的毛巾拿走,扔到旁邊的椅子上。
「方瑾,關於我的身份,有些事情我現在還不能全部告訴你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證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這個家裡的任何東西,包括我,都是你的。不管值多少錢。」
方瑾吸了吸鼻子,抬起頭瞪他。
「姜嶼寒,你不要用這種話糊弄我。我現在很認真地問你,你手上那枚你說是我送的兩百塊的電子表旁邊,你原來戴的那塊表值多少錢?」
姜嶼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電子表旁邊什麼都沒有。他今天洗澡前全摘了。
「不重要。」
「多少錢?」
「方瑾。」
「你說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執拗的眼神,沉默了兩秒。
「那塊表,和你送我的那塊,對我來說是一樣的。」
方瑾知道他在迴避。
但她也知道,今晚再逼下去,他不會說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撿起椅子上的毛巾,重新踮起腳,幫他把還沒擦乾的發尾擦了擦。
「姜嶼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可以暫時不告訴我。但我會自己去查。」
姜嶼寒低頭看著她,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「查到了告訴我一聲。我幫你適應。」
方瑾拿毛巾拍了一下他的頭。
「你還有心情開玩笑。」
「沒開玩笑。」姜嶼寒握住她拿著毛巾的手,手指穿過她的指縫,扣得很緊,「方瑾,不管你查到什麼,有一件事不會變。」
方瑾抬起頭。
「手機密碼永遠是你的生日。相冊里永遠只有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