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說完那句話之後,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姜嶼寒站在原地,看著她那雙認真又倔強的眼睛,忽然覺得有些話如果今晚不說清楚,以後只會越來越難開口。
「方瑾,坐下。」
方瑾被他的語氣弄得一愣,乖乖坐回了書房的椅子上。
姜嶼寒拉了另一把椅子,在她對面坐下。兩個人膝蓋挨著膝蓋,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裡的倒影。
「你剛才說要自己去查。」姜嶼寒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,「與其你查,不如我自己告訴你。」
方瑾的背脊挺直了。
她等了兩秒,發現他沒有繼續說,忍不住催促:「你說啊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,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方瑾,其實我家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。
方瑾緊張地盯著他。
「我家的條件,不是你以為的那樣。」
方瑾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擺。
姜嶼寒繼續說:「我不只是一個大學教授。我家……」
他再次停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方瑾腦子裡飛速轉動。
皮鞋是義大利的,碗是法國大師手工的,衣服標籤全被拆掉了,掃地機器人上可能鑲著真鑽石,手上的戒指被王茗茗說值一千萬。
她忽然想通了。
「等等。」方瑾抬手打斷他,「你不用說了,我猜到了。」
姜嶼寒的話卡在喉嚨里。
方瑾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一種「我全都明白了」的瞭然。
「你家以前很有錢,對吧?」
姜嶼寒愣住了。
方瑾點了點頭,越說越篤定:「我之前就覺得奇怪。你住這麼大的房子,開保時捷,家裡全是好東西。但你又只是一個大學教授,工資根本撐不起這些。」
姜嶼寒張了張嘴。
方瑾沒給他開口的機會,一拍大腿站了起來。
「我全想明白了!你們家以前是做生意的,條件特別好,所以這些東西都是以前置辦下來的。後來家裡出了變故,破產了,你才來大學當教授謀生。這些舊東西你捨不得賣,一直留著用。」
姜嶼寒坐在椅子上,表情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。
「對不對?」方瑾蹲到他面前,仰著臉看他,語氣無比認真。
姜嶼寒開口:「不……」
「你不用不好意思。」方瑾一把握住他的手,「家道中落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。你看你才二十四歲就當上正教授了,說明你特別努力,特別上進。」
姜嶼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方瑾越說越激動,聲音裡帶上了一股莫名的豪氣。
「你別擔心,有我呢。我雖然沒多少錢,但我會做飯啊。外面一頓飯至少幾十塊,我在家做,成本最多十幾塊。一個月下來能省好幾千。等我畢業了找到工作,咱們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,日子肯定越過越好。」
姜嶼寒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方瑾。」
「而且你那輛保時捷的保養費肯定很貴,要不咱們平時少開,我坐公交也一樣。」
「方瑾。」
「還有那個掃地機器人上面的石頭,不管是真的假的,實在不行咱們可以去當鋪問問能換多少錢……」
「方瑾!」
姜嶼寒提高了音量。
方瑾終於停下來,眨巴著眼睛看他。
姜嶼寒捏了捏眉心,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,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「你從哪裡得出我家破產了這個結論的?」
方瑾理所當然地掰著手指頭算:「你看啊,第一,你家以前明顯很有錢,東西都是頂級的。第二,你現在只是一個大學教授,說明家裡不再給你錢了。第三,你每次收到我給的零花錢都一臉感動,說明你手頭確實緊。第四,你奶奶催你相親那麼急,估計是想讓你娶個有錢人家的女兒,好東山再起。」
她說完,滿臉「我分析得很有道理吧」的表情。
姜嶼寒沉默了整整十秒。
他幾百億的資產負債表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意義。
「所以你的結論是,我是一個家道中落的前富二代,現在靠死工資過日子。」
方瑾鄭重地點頭。
「而你,打算用每個月五千塊的生活費養我。」
方瑾又點了一次頭,這次點得更用力了。
「姜嶼寒,你別有心理負擔。你養不養得起我不重要,重要的是咱們在一起。再說了,你有手有腳有學歷,教授的工資雖然不多,但穩定啊。我再打個兼職,日子怎麼都過得下去。」
姜嶼寒低下頭,肩膀微微顫動。
方瑾嚇了一跳,以為他難過了,趕緊湊過去。
「你別哭啊!我沒嫌棄你的意思!」
姜嶼寒抬起頭。
他沒有在哭。
他在笑。
準確地說,他在極力忍住笑。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,眼底全是拿她毫無辦法的無奈和溫柔。
「你笑什麼?」方瑾困惑。
「沒什麼。」姜嶼寒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,「你說的都對。」
方瑾眯起眼,總覺得他這個反應不太對勁。
「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沒告訴我?」
「沒有了。」姜嶼寒站起來,正了正表情,「你分析得很到位。」
方瑾將信將疑。
「那你以後別再背著我花冤枉錢了啊。那枚戒指雖然好看,但三百塊也是錢。你要是真想送我東西,路邊攤的小飾品也一樣的。」
姜嶼寒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。
他背過身去倒水,趁方瑾看不見的時候,掏出手機給李慕白髮了一條消息。
「她說我家破產了。她要養我。」
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,李慕白就打來了電話。
姜嶼寒按了靜音。
方瑾在身後踮著腳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想什麼呢?」
姜嶼寒轉過身,看著她那張認真又篤定的臉,心裡湧上來的那股酸澀和甜蜜攪在一起,讓他幾乎說不出話。
他放下水杯,一隻手攬住她的腰,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勺,把她整個人揉進了懷裡。
方瑾被他抱得踉蹌了一步,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。
「又怎麼了?」
姜嶼寒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,悶悶的。
「方瑾,你對我真好。」
方瑾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伸手拍了拍他的背。
「你是我老公,我不對你好對誰好?等你以後有錢了再補償我就行了。」
姜嶼寒把臉埋在她的髮絲里,肩膀又開始微微顫動。
方瑾以為他感動了,使勁抱緊了他。
她不知道的是,姜嶼寒的手機屏幕上,李慕白的消息正在瘋狂彈出來。
「幾百億的家產被她一句話判了破產?」
「姜嶼寒你怎麼不解釋???」
「她說養你你就真讓她養了???」
「你們兩個到底誰在養誰啊!!!」
姜嶼寒把手機按滅,收緊了手臂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的那個兼職,不許去。」
方瑾從他懷裡抬起頭。「為什麼?我們不是得省錢嗎?」
姜嶼寒低頭看著她,神色認真。
「不需要你去打工。家裡的開銷,夠用。」
方瑾不放心地追問:「真夠用?你別逞強啊。你那輛車的油錢一個月就不少吧?」
姜嶼寒閉了閉眼,深呼了一口氣。
「方瑾,我向你保證,我養得起你。不管現在還是將來。」
方瑾歪了歪頭,一臉「你都破產了還說大話」的表情,但還是乖乖點了點頭。
「行吧,那我先不打工。但你要是哪天真揭不開鍋了,一定要告訴我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還有,我每個月給你的零花錢你別省著不花,那是給你用的。」
「好。」
方瑾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胸口。「這就對了嘛,夫妻之間不要見外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,嘴角終於彎了一個真正的笑弧。
他想,算了。
等她哪天自己發現真相的時候,一切自然會水落石出。
現在,就讓她繼續養他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