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方瑾回到學校,就發現氣氛不太對。
教學樓走廊里到處都是戴口罩的同學,食堂的窗口前排隊的人少了一半,圖書館門口貼了一張巨大的紅色告示。
「近期江城流感高發,請各位同學注意防護,勤洗手,多通風。如有發熱症狀,請立即前往校醫院就診。」
方瑾拉了拉圍巾,加快腳步走回宿舍。
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醋味撲面而來。
王茗茗裹著被子縮在床上,鼻子紅紅的,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醋水。
「你怎麼了?」方瑾嚇了一跳。
「沒事,預防流感。」王茗茗的聲音瓮聲瓮氣的,「隔壁宿舍已經倒了三個了。小桃今天也開始頭疼。我煮了一鍋醋,用來熏房間。」
方瑾看了一眼角落裡正在冒熱氣的電熱鍋,裡面深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地翻滾著,整個宿舍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酸味。
「茗茗,你這個醋放太多了,我眼睛都辣。」
「多才有效果!」王茗茗猛吸了一口氣,然後被嗆得咳了兩聲,「我媽說了,醋味越濃,殺滅作用越強。」
方瑾無奈地搖了搖頭,走過去關掉了電熱鍋,打開窗戶通風。
她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姜嶼寒有輕微的厭食症,平時吃東西就挑剔,身體底子不算特別好。流感這麼嚴重,他一個人在學校上一天課,萬一被傳染了怎麼辦?
方瑾掏出手機給他發消息。
「學校流感很嚴重,你今天上課有沒有覺得不舒服?」
姜嶼寒的回覆很快。
「沒有。」
「你有沒有戴口罩?」
「戴了。」
「真戴了還是應付我?」
停頓了五秒。
「真戴了。」
方瑾不太信。她太了解姜嶼寒了。他有潔癖不假,但他的潔癖體現在討厭別人碰他的東西,而不是討厭空氣里的致病因子。讓他在課堂上戴著口罩講兩個小時的課,比讓他吃一碗糊了的麵條還難受。
「我回去給你煮板藍根。」方瑾直接打字。
那邊沉默了十秒。
「不用。」
「不是商量。」
「方瑾,板藍根的味道……」
「你是想說難喝?」
「我想說,沒有臨床證據表明它對流感有預防作用。」
方瑾盯著屏幕,嘴角彎了一下。
她飛速回了一句:「你是教文學的,別跟我扯臨床。晚上回來乖乖喝。」
消息發出去之後,那邊再也沒有回覆。
方瑾收好手機,跟王茗茗打了個招呼,背著書包出了宿舍。她先去校門口的藥店買了兩大盒板藍根顆粒,又順手買了一包一次性口罩和一瓶消毒洗手液,全塞進書包里。
傍晚六點,方瑾回到雲庭莊園。
她進門換鞋的時候,發現姜嶼寒已經坐在沙發上了。比平時回來得早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,手裡拿著一本書,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方瑾走過去,伸手貼上他的額頭。
「不燙。」
姜嶼寒從書頁上方看她。「我說了我沒事。」
方瑾收回手,從包里掏出那兩盒板藍根,啪地拍在茶几上。
姜嶼寒的目光緩緩移到那兩個綠色的盒子上,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我真的不需要。」
「預防用的。」方瑾已經走向廚房了,「你就當喝糖水。」
「板藍根不是糖水。」
「加了糖就是。」
姜嶼寒把書合上,靠在沙發里閉了閉眼。
廚房裡傳來拆包裝的聲音,然後是燒水壺的響聲。方瑾哼著歌,顯然心情很好。
五分鐘後,她端著一個杯子走出來。
杯子裡是深褐色的液體,表面飄著一層細小的氣泡,散發出一股方瑾自己都覺得微妙的氣味。
姜嶼寒看了那杯東西一眼,整個人往沙發深處縮了兩厘米。
「你聞聞。」方瑾把杯子遞到他面前。
姜嶼寒偏了一下頭。
「姜嶼寒。」
「嗯。」
「喝。」
「方瑾,我的身體素質不需要這個。」
「李慕白說今天教研室已經有兩個老師請病假了。你同一層樓,同一個空調系統。」
姜嶼寒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方瑾把杯子塞到他手裡,然後在他對面坐下,雙手撐著下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。
「你要是不喝,今晚沒有紅燒排骨。」
姜嶼寒握著杯子,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散著怪味的液體。
「你是在威脅我。」
「我在關心你。」
兩個人對視了三秒。
姜嶼寒端起杯子,湊近嘴邊。
方瑾的眼睛亮了。
姜嶼寒的嘴唇碰到杯沿,頓了一下,然後小小地抿了一口。
他的表情在接觸到液體的瞬間,經歷了一個異常精彩的變化過程。先是微微的皺眉,然後是明顯的抗拒,最後是一種極力維持體面的隱忍。
「怎麼樣?」方瑾期待地問。
「……還行。」
「那你繼續喝。」
姜嶼寒又抿了一口。這一口比第一口還小。
方瑾覺得按這個速度,他喝完這杯大概需要到明天早上。
「大口喝。像喝水一樣。」
「方瑾,沒有人像喝水一樣喝板藍根。」
「我就是。」方瑾拿起自己面前那杯,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灌完,然後擦了擦嘴,「看到沒?很簡單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那副豪邁的樣子,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他端起杯子,閉著眼睛,一口氣把剩下的全喝了。
喝完之後,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,整個人靠進沙發里,臉色有些微妙。
方瑾滿意地收走兩個空杯子。
「明天早上還有一杯。」
姜嶼寒閉著眼睛沒說話。
方瑾去廚房洗杯子的時候,沒有看見姜嶼寒睜開眼,目光掃了一圈周圍,然後悄無聲息地站起來,走進了洗手間。
幾秒後,洗手間裡傳來水龍頭擰開的聲音。
方瑾在廚房裡問:「你去洗手間幹嘛?」
「漱口。」
「哦。」
水龍頭又響了一陣。
姜嶼寒走出來的時候,臉上恢復了往常的平靜。
晚上做飯的時候,方瑾又沖了一杯板藍根放在餐桌上,叮囑他飯後喝。
姜嶼寒看著那杯褐色液體,沒有拒絕。
方瑾在廚房裡忙活的間隙,偷偷回頭看了一眼。
姜嶼寒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。
方瑾放心地轉回去繼續炒菜。
她沒有看到的是,姜嶼寒喝完那一大口之後,趁她轉身的三秒鐘,迅速把杯子裡剩下的板藍根倒進了旁邊的綠植盆栽里。
那盆綠蘿在接下來的兩天裡,葉子枯黃了三片。
第二天早上,方瑾的鬧鐘響了。
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拍手機,翻了個身,忽然覺得身邊的溫度不太對。
平時姜嶼寒起得比她早,等她醒來的時候,旁邊已經空了。但今天,身邊的被窩還是熱的。
方瑾睜開眼。
姜嶼寒躺在她旁邊,臉色蒼白,嘴唇乾裂,額頭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汗。
方瑾的睡意瞬間消散。
她翻身坐起來,伸手貼上他的額頭。
燙得嚇人。
「姜嶼寒!」方瑾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姜嶼寒艱難地睜開眼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方瑾……我可能有點發燒。」
方瑾手忙腳亂地去夠床頭柜上的體溫計,塞進他腋下。
三分鐘後她抽出來一看。
三十九度二。
方瑾攥著體溫計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。
「你昨天是不是把板藍根倒掉了?」
姜嶼寒微微偏過頭,避開她的目光。
方瑾深吸一口氣,把體溫計拍在床頭柜上,彎腰湊到他臉前。
「姜嶼寒,你給我說實話。昨天晚上那杯,你是不是倒綠蘿盆里了?」
姜嶼寒沉默了兩秒,嗓音像砂紙磨過似的。
「綠蘿……還活著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