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的手攥著體溫計,指節發白。
「綠蘿死不死的你先別管!」她把被子往他身上拽了拽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氣急敗壞,「三十九度二,你知不知道這個溫度有多危險?」
姜嶼寒躺在枕頭上,臉色白得像一張紙。平時那雙清冷到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睛,此刻霧蒙蒙的,帶著一層病態的水光。
他張了張嘴,嗓音像被砂紙磨過。
「方瑾,我沒事。」
「你還說沒事!」方瑾彎腰把體溫計拍在床頭柜上,轉身就往外走,「你等著,我去找退燒藥。」
她剛邁出一步,手腕被攥住了。
姜嶼寒的手指燙得嚇人,力氣卻大得出奇。他側過身,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,死死拽著她的手腕不松。
「別走。」
方瑾回頭看他。
他的頭髮散在枕頭上,額前的碎發被汗浸透了,貼在蒼白的皮膚上。平時那種高高在上、生人勿近的氣場蕩然無存,整個人縮在被窩裡的樣子,像一隻淋了雨的大型犬。
方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「我去拿個藥就回來,兩分鐘。」
「不要。」姜嶼寒的手指收得更緊,聲音含糊不清,「你走了就不回來了。」
方瑾愣住了。
「我去廚房拿個藥怎麼就不回來了?」
姜嶼寒沒有回答。他閉著眼,眉心擰成一個結,整個人裹在被子裡微微發抖。
方瑾蹲下來,伸手貼了貼他的臉頰。滾燙的溫度幾乎灼傷了她的掌心。
「姜嶼寒,你聽我說。」她的聲音放到最輕,「我就去廚房,十步路的距離。你數到六十,我就回來了。好不好?」
姜嶼寒睜開眼,霧蒙蒙地看著她。
過了好幾秒,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。
方瑾幾乎是跑著去的廚房。她翻遍了藥箱,找到一盒退燒藥和一瓶布洛芬。又倒了一杯溫水,順手從冰箱裡拿了退熱貼。
她回到臥室的時候,姜嶼寒的眼睛一直盯著門口的方向。
看到她進來的瞬間,他眼底那層緊繃的弦明顯鬆了。
方瑾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,撕開退熱貼,輕輕貼在他額頭上。
「先退熱,然後吃藥。」
她拆了一粒退燒藥,遞到他嘴邊。
姜嶼寒看著那粒藥片,眉心又皺了起來。
「苦的。」
方瑾差點把藥片捏碎。
「姜嶼寒,你二十四了,不是四歲。」
「苦的我不想吃。」
方瑾深吸一口氣,把藥片放進他嘴裡,然後端起水杯。
「張嘴,喝水。」
姜嶼寒乖乖張嘴,由她把杯子湊到唇邊。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一點出來,滑過下巴,滴在枕頭上。
方瑾伸手替他擦掉水漬。
「還有哪裡不舒服?」
「頭疼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嗓子疼。」
「還有?」
「渾身都疼。」
方瑾心疼得厲害。她把他的被子掖好,坐到床邊,伸手輕輕按揉他的太陽穴。
姜嶼寒半眯著眼,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冷。」
方瑾看了看空調面板,室溫二十四度。
「我去拿條毛毯。」
她剛要起身,腰上一緊。
姜嶼寒不知道什麼時候伸出手臂,環住了她的腰,整個人往她身邊蹭了過來。
他把臉埋在她腰側,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不要毛毯。要你。」
方瑾僵在原地。
他的呼吸燙得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,手臂箍在她腰上的力度像是怕她消失一樣。
「老婆。」
方瑾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他平時在家也會喊她「寶寶」、「方瑾」,偶爾黏人的時候會叫一聲「老婆」。但那些時候他是清醒的,語調里還帶著一絲故意撒嬌的調皮。
而此刻這聲「老婆」,是真的脆弱。
像一個獨自待了太久的人,終於找到了可以靠著的地方。
方瑾的鼻尖猛地發酸。
她沒有掙開,而是小心翼翼地躺了下來,側過身,面對著他。
姜嶼寒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,整個人貼了上來。頭埋在她頸窩裡,手臂收緊,雙腿不自覺地蜷起來,把她整個人裹進了懷裡。
他渾身都在發燙。
方瑾伸手環住他的背,輕輕拍著。
「我在,不走。」
姜嶼寒嗯了一聲,聲音沙啞得像碎掉的玻璃渣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。」
「藥好苦。」
方瑾吸了吸鼻子,聲音有點啞。
「等你退燒了,我給你做蛋糕。甜的。」
「現在就想吃。」
「現在不行,你胃裡什麼都沒有,先喝點粥。」
「不想喝粥。」
方瑾低頭看他。他的臉貼在她鎖骨下方,呼吸灼熱,睫毛垂著,鼻尖紅紅的。
她忽然想起王茗茗說過的一句話。
「越是平時強撐著的人,生起病來越像個小孩。」
方瑾抬手摸了摸他被汗浸濕的頭髮。
「那你想吃什麼?」
「你做的番茄雞蛋面。」
「你現在吃不了面,太重了。我先給你煮點小米粥,放點紅棗。等退燒了再做面。」
姜嶼寒沒有再說話。他抱著她的姿勢一直沒變,呼吸漸漸變得均勻。體溫還是燙的,但不再發抖了。
方瑾抬手看了一眼時間。早上七點半。
她今天有兩節課,一節是上午的古代文學,一節是下午的現代漢語。
她單手摸出手機,給王茗茗發了一條消息。
「茗茗,幫我請個假,今天去不了了。」
王茗茗的回覆幾乎是秒到的。
「怎麼了?你也中招了?」
「不是我,是……家裡人生病了,我得照顧。」
「嚴重嗎?要不要我給你帶藥過去?」
「不用,藥有。就是燒得挺高,我不放心。」
王茗茗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。
「行,假我幫你請。你好好照顧家裡人。對了,你那個『家裡人』,不會是你那個窮教書匠老公吧?」
方瑾心虛地打了兩個字:「不是。」
「你說不是那肯定就是。行了,我不追問了。去照顧你的『家裡人』吧。」
方瑾關掉手機,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。
姜嶼寒的眉心還是皺著,即使睡著了也沒有完全舒展。他的手指緊緊攥著她腰側的衣角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方瑾看著他這副模樣,喉嚨堵得厲害。
他抱她的方式不像一個二十四歲的成年男人。更像一個小時候被留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,等了很久很久,終於等到有人回來的孩子。
方瑾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。
她沒有擦。
她就那樣抱著他,聽著他沉重的呼吸,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。
中午,姜嶼寒的體溫降到了三十八度五。
方瑾趁他鬆開手的間隙溜去廚房,煮了一小鍋小米粥。她切了兩顆紅棗,又加了一點冰糖,熬到米粒完全開花。
她端著粥回到臥室,姜嶼寒已經醒了。
他靠在床頭,眼睛半睜著,看起來還是一副沒什麼力氣的模樣。但視線在她出現的瞬間就鎖了過來。
「喝粥。」方瑾把碗遞過去。
姜嶼寒沒有接碗。
方瑾看了他兩秒,嘆了口氣。
「張嘴。」
她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送到他嘴邊。
姜嶼寒乖乖張嘴,一口一口地被她餵完了大半碗。
「夠了嗎?」
「嗯。」
方瑾把碗放到一邊,伸手又摸了摸他的額頭。
退熱貼的效果加上退燒藥,溫度確實降了一些。
「下午還得再吃一次藥。你身上出了很多汗,一會兒我幫你擦一下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樣子,聲音沙沙的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眼睛紅了。」
方瑾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。
「沒有。」
「哭過了。」
「沒有哭,是剛才切紅棗辣的眼睛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,嘴角彎了一點點,聲音虛弱但篤定。
「紅棗不辣眼睛。」
方瑾別過臉,拿起床頭柜上的濕毛巾,假裝忙著擰水來遮掩發紅的眼眶。
「姜嶼寒,你給我好好養病,不許再偷偷倒板藍根了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許嫌藥苦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許半夜偷偷踢被子。」
「好。」
方瑾轉過頭,對上他那雙還泛著水汽的眼睛,聲音不自覺地變低了。
「你別再一個人扛著了。不舒服就跟我說,行嗎?」
姜嶼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冰涼的指尖,放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喝藥。」他的聲音很輕很輕,像是在做一個了不起的承諾,「你說喝什麼,我都喝。」
方瑾的鼻尖又酸了。
她把手指反扣住他的,攥得很緊。
「那你先告訴我,我們家那盆綠蘿,你到底往裡面倒了幾杯?」
姜嶼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視線緩緩飄向窗外。
「……兩杯。」
「姜嶼寒!」
「也可能是三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