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方瑾衣不解帶地守了三天。
從第一天的三十九度二,到第二天降到三十八度,再到第三天清晨體溫終於回落到三十七度出頭。
這三天裡,她煮了七鍋粥、泡了四次退燒藥、換了十二條毛巾、餵了無數勺水。
而姜嶼寒在這三天裡,把過去兩個多月積攢的所有撒嬌額度,全部用光了。
燒得最厲害的那天半夜,他拉著方瑾的手指不松,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一整夜的「老婆」。方瑾的手被他攥到發麻,想抽出來換個姿勢都不行,稍微動一下,他就皺著眉拽得更緊。
第二天退到三十八度的時候,他的意識清醒了大半,卻仍然賴在她懷裡不肯起來,理由是「頭還暈」。方瑾讓他鬆手去喝水,他仰著臉看她,聲音啞得可憐:「你餵我。」
到了第三天,方瑾用體溫計確認他已經退燒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「好了,溫度正常了。你今天能下床走走了。」
姜嶼寒靠在床頭,臉色還有些蒼白,但精神已經恢復了大半。他從被子裡伸出手,勾住方瑾的小指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三天沒睡好。」
方瑾確實沒睡好。三天裡她最多打過兩個小時的盹,其餘時間不是在餵藥就是在擦汗。此刻她的雙眼下面掛著兩團青黑,頭髮也亂糟糟的,看起來比病人還像病人。
「我沒事,年輕,扛得住。」
姜嶼寒的目光從她的黑眼圈移到她乾裂的嘴唇,再到她衣領上沾的粥漬。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。
「你過來。」
「幹嘛?」
「你過來。」
方瑾狐疑地湊近。
姜嶼寒猛地伸手,一把將她拉倒在床上。
方瑾的後背砸進柔軟的被褥里,還沒反應過來,他已經翻身撐在了她上方。
手臂在她兩側撐著,垂下來的碎發遮住了他的半邊眉眼。他的眼底還帶著病後的水光,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。
「這幾天辛苦你了。」
方瑾的心跳驟然加速。
「你、你剛退燒,別亂動。」
「我沒亂動。」
他低下頭,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。呼吸溫熱地打在她的鼻尖。
「方瑾,你照顧了我三天。」
「那是應該的。」
「不應該。」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,一字一頓,「你是我老婆,不是我的保姆。我讓你受累了。」
方瑾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,嘴唇動了動,想說「不累」,話還沒出口,他已經偏過頭,嘴唇落在了她的臉頰上。
很輕的一下。
然後是額頭。
然後是鼻尖。
然後是嘴角。
每一下都極輕極慢,像是在彌補什麼,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方瑾的呼吸完全亂了。
「姜嶼寒,你真的剛退燒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,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。
「現在換我照顧你。」
方瑾的耳根燒成了一片。她抬手推他的肩膀,力氣卻輕得像在摸。
「你先起來,你身上還在出虛汗。」
「不起。」他的嘴唇從她的耳廓滑到脖頸側面,鼻尖蹭過她的皮膚,呼吸又燙又癢,「你三天沒有好好休息。我要補償你。」
方瑾的腦子嗡嗡的。
她攥緊了身下的床單,指節泛白。
「你什麼叫補償……」
姜嶼寒沒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停在她頸側,停了兩三秒,然後微微用力。
方瑾的呼吸卡在了喉嚨里。
她能感覺到他嘴唇下面微微的吮力,不重,但足夠在皮膚上留下痕跡。
「姜嶼寒!」
「嗯?」
「你在幹什麼?」
他抬起頭,看著她通紅的臉和瞪圓的眼睛。
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,眼底的水光和笑意攪在一起。
「蓋章。」
方瑾的大腦短路了整整兩秒。
「什麼蓋章?」
「你照顧了我三天,我要在你身上蓋個章。」他的聲音帶著病後特有的沙啞質感,卻偏偏說得理所當然,「證明你是我的人。有據可查。」
方瑾捂住脖子,整個人蜷縮起來。
「你瘋了吧!這怎麼出門!」
「你有圍巾。」
「大冬天裹圍巾確實正常,但你真的很過分!」
姜嶼寒輕笑了一聲,伸手把她護住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扒開。
「左邊一個,右邊也得有。不然不對稱。」
「姜嶼寒你給我滾!」
方瑾掙扎著要起身,被他一隻手按住肩膀又摁了回去。
他俯下身,嘴唇貼在她另一側的頸窩,又待了幾秒。
方瑾的手指攥著他睡衣的前襟,用力到骨節發白,卻始終沒真的推開。
她閉著眼,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從耳根一直燒到了鎖骨。
半晌,姜嶼寒終於鬆開了她。
他重新躺回枕頭上,側過身,有些饜足地看著她紅成一片的臉和脖子。
方瑾猛地坐起來,一把捂住兩側脖頸。
「你滿意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姜嶼寒,你剛退燒就這樣,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命太長了?」
姜嶼寒仰躺在枕頭上,嘴角彎著,眼神里全是劫後餘生般的饜足與溫柔。
「不長。但夠用了。」
方瑾瞪了他三秒,拿起枕頭砸在他臉上,赤著腳跑進了洗手間。
她站在洗手台前,看著鏡子裡自己脖頸兩側若隱若現的紅痕,整個人從臉紅到了腳趾。
「他是真的瘋了。」方瑾用冷水拍了拍臉。
她在衣櫃裡翻了半天,最終找出一條最厚的高領毛衣套上。
從鏡子裡看了看,脖子的痕跡被領口擋住了大半,但只要一扭頭,側面的那個就會若隱若現地露出來。
方瑾咬了咬牙,又翻出那條灰色羊絨圍巾,在脖子上繞了兩圈,裹得嚴嚴實實。
她走出洗手間,姜嶼寒已經靠在床頭喝水了。
他看見她裹成粽子的樣子,嘴角又翹了起來。
「方瑾。」
「你別叫我。」
「圍巾圍太高了,擋住下巴了。」
「關你什麼事。」
「會悶。」
「悶死也比被人看見強。」
姜嶼寒放下水杯,朝她伸出手。
「過來。」
方瑾沒動。
「方瑾,過來。」
她猶豫了三秒,最終還是走過去。
姜嶼寒拉住她的手,把她拽到床邊坐下。他伸手幫她把圍巾鬆了兩分,調整到剛好遮住痕跡又不會悶住下巴的位置。
動作很輕,很仔細。
方瑾低著頭,不看他。
「你明天有課?」姜嶼寒問。
「嗯。古代文學和現代漢語,兩節。」
「穿高領,再圍圍巾。別摘。」
方瑾心虛地摸了摸脖子。
「你說得輕巧。茗茗要是看見了怎麼辦?她的眼睛比鷹還尖。」
姜嶼寒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。
「看見了就看見了。」
方瑾抬頭瞪他。
「你當然不怕,你又不用回宿舍面對她的審訊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那張又氣又窘的臉,忽然湊近了兩寸。
「方瑾,你怕她看見,是不是因為你怕解釋不清楚?」
方瑾不說話。
姜嶼寒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「那到時候你就告訴她,是你老公留的。看她敢不敢再問。」
方瑾用圍巾捂住半張臉,聲音從羊絨里悶悶地傳出來。
「姜嶼寒,你能不能有點正經?」
「有。」他的指尖點了點她圍巾下面藏著的鎖骨位置,「我現在很正經地問你,明天上課之前,要不要我幫你檢查一下圍巾有沒有遮嚴實?」
方瑾站起來,頭也不回地往廚房走。
「你的粥我加雙倍板藍根。」
「方瑾。」
「不聽。」
「明天圍巾別選灰色的,選白色的。襯你好看。」
方瑾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沒有回頭,但耳朵尖從圍巾邊緣露出來,紅得透亮。
姜嶼寒靠在床頭,看著她幾乎是逃進廚房的背影,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他拿起手機,給李慕白髮了一條消息。
「幫我請兩天假。」
李慕白秒回:「你還沒好?」
「好了。」
「好了為什麼還請假?」
姜嶼寒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,打了兩個字。
「補償。」
李慕白的回覆過了整整半分鐘才到。
「姜嶼寒,我求你說人話。」
姜嶼寒沒有回覆。他鎖了屏,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盒被方瑾整整齊齊碼好的板藍根上。
他拿起最上面一袋,看了兩秒,放回去了。
然後又拿起來。
他拆開包裝,把顆粒倒進方瑾放在旁邊的溫水杯里,攪了攪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苦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。
但他沒有倒掉。
廚房裡傳來方瑾的聲音,帶著明顯的笑意。
「姜嶼寒,你有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?好像綠蘿在哭。」
」……方瑾,綠蘿不會哭。「
」你確定?你往裡面倒了三杯板藍根呢,換我我也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