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第二天到教室的時候,把白色羊絨圍巾在脖子上整整繞了三圈。
十一月的江城已經入了冬,室外溫度降到了個位數,裹圍巾出門倒也不算突兀。但問題是,教學樓的暖氣從十月底就開了,階梯教室里的溫度常年維持在二十五度左右。
方瑾一進門就感覺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熱浪。
她在第四排坐下,把書包放好,假裝若無其事地翻開課本。額角已經開始冒出細密的汗珠。
王茗茗比她早到,正在旁邊啃一個肉包子。看見方瑾裹著三圈圍巾坐下來,啃包子的動作停了。
「你今天怎麼穿這麼多?」
「怕冷。」方瑾眼睛盯著課本,頭都不抬。
「怕冷?」王茗茗往她臉上湊了湊,「你額頭都出汗了。」
「體虛,虛汗。」
王茗茗上下打量了她兩秒,目光最終停在那條圍得嚴嚴實實的白色圍巾上。
「方瑾,你是不是脖子上有什麼東西?」
方瑾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把圍巾摘了。」
「不摘。」
「教室里二十五度。」
「我覺得冷。」
「你臉都紅了。」
「那是熱的。」
「你到底是冷還是熱?」
方瑾把課本舉高了兩寸,擋住半張臉。
「茗茗,你能不能專心吃你的包子?」
王茗茗咬了一口包子,眯著眼看她,嘴裡含含糊糊地說:「你心虛了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心虛的時候會咬吸管,沒吸管的時候就咬嘴唇。你現在在咬嘴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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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瑾的嘴唇從牙齒間彈開,整個人更僵了。
前排的女生回頭看了一眼方瑾的圍巾,小聲跟同桌嘀咕了兩句。方瑾的耳朵尖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。
「是不是過敏了?」
「可能是長了什麼東西吧,怕被人看見。」
方瑾在心裡給自己瘋狂鼓勁:沒事的,就兩節課,撐過去就好了。
上課鈴響了。
姜嶼寒推開教室門走上講台的時候,方瑾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,外面套著黑色的西裝外套,整個人清雋挺拔,冷淡疏離。和三天前在家裡賴在她懷裡喊「老婆」的那個人,簡直判若兩人。
他的目光在掃過教室的時候,經過第四排停了不到半秒。
方瑾看見他的嘴角極其微小地動了一下。
她咬緊了牙。
這個人絕對是故意的。
「翻到第七章。」姜嶼寒的聲音清冷,一如既往地沒有多餘的情緒,「今天講唐傳奇的敘事結構。」
方瑾低頭翻書,手指翻到第七章的時候,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為緊張。
是因為熱的。
教室里的暖氣太足了。她穿著高領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厚衛衣,脖子上還繞著三圈羊絨圍巾。此刻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塞進烤箱的聖誕火雞。
汗從額角滑下來,順著臉頰淌到下巴。
王茗茗側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你真不摘?」
「不摘。」
「你快中暑了。」
「十一月不會中暑。」
「你臉上的汗能澆花了。」
方瑾用袖子擦了擦額頭,繼續假裝認真聽課。
講台上,姜嶼寒正在講《鶯鶯傳》的敘事視角轉換。他的聲音低沉清冽,語速不緊不慢,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。
但方瑾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她滿腦子都是「千萬別讓圍巾掉下來」。
二十分鐘後,方瑾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了。
前排那個女生又回頭看了她一眼,這次眼神裡帶上了明顯的擔憂。
「同學,你是不是不舒服?要不要去校醫院?」
方瑾搖頭:「沒事沒事,我就是有點怕冷。」
那個女生看了看溫度計,又看了看方瑾臉上掛著的汗珠,顯然不太信,但也沒再追問。
王茗茗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推過來。
「你脖子上到底是什麼?你不會是被人掐了吧?」
方瑾看完,差點把筆摔了。她飛速寫了一行推回去。
「你在說什麼胡話?」
王茗茗又寫:「那你為什麼死活不摘圍巾?你上次感冒都沒裹這麼嚴實。」
方瑾咬著筆帽,半天寫了兩個字:「別問。」
王茗茗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三秒,眼睛突然亮了。
她又寫了一行,這次字跡潦草得像在地震中完成的。
「方瑾!!!你脖子上是不是有那種痕跡???」
方瑾的手猛地一抖,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墨痕。
她沒有回覆,但她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。
王茗茗看到她的反應,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形。
「是你那個窮教書匠老公幹的?」王茗茗直接湊到她耳邊,聲音壓到了最低。
「你閉嘴!」方瑾幾乎要把臉埋進課本里。
「天吶,方瑾,你居然……」
「上課呢!」方瑾拼命壓低聲音,「你再說一個字我跟你絕交。」
王茗茗識趣地閉上了嘴,但她看方瑾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。那是一種「我的室友居然有這種正常生活」的震驚與興奮的混合體。
此刻講台上,姜嶼寒翻了一頁課件,目光再次掃過第四排。
方瑾滿頭大汗,圍巾裹得嚴嚴實實,臉紅得像煮熟的蝦。旁邊的王茗茗一臉興奮地湊著她的耳朵,兩個人明顯在講小話。
他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清冷如常。
「方瑾同學。」
方瑾的身體像觸電一樣彈直了。
「教室溫度適中,如果覺得熱,可以適當減少衣物。」
全班同學齊刷刷轉頭看向方瑾。
方瑾攥著課本的手指幾乎要把書頁捏穿。她能感覺到幾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尤其是那條圍巾上。
「謝謝老師,我不熱。」她的聲音乾澀得像九月的枯葉。
姜嶼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,然後輕描淡寫地收回去,繼續講課。
方瑾在心裡把姜嶼寒罵了整整八百遍。
王茗茗在旁邊憋笑憋得肚子疼。
又過了十分鐘。
方瑾真的快撐不住了。汗浸透了毛衣的領口,圍巾的羊絨被汗水浸濕後貼在皮膚上,又悶又癢。她的視線開始模糊,腦袋發暈。
「茗茗。」她小聲喊。
「嗯?」
「我好像真的要中暑了。」
王茗茗看著她蒼白中透紅的臉色,終於收起了看熱鬧的表情。
「那你至少松兩圈,你裹了三圈,松兩圈還能擋住。」
方瑾猶豫了兩秒,伸手把圍巾鬆了一圈。
熱氣從領口湧出來的瞬間,她覺得自己活過來了。
她又鬆了半圈。
現在圍巾只剩一圈半,勉強遮住頸側。只要不大幅度轉頭,應該沒問題。
方瑾剛鬆了口氣,王茗茗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「瑾瑾,你後面領口那裡好像露出來了。」
方瑾猛地伸手去拽圍巾後面。
就在這個動作之間,王茗茗以一種方瑾完全沒有預料到的速度和角度,一把扯住了圍巾的尾端。
羊絨圍巾從方瑾脖子上滑落。
方瑾的頸側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教室的日光燈下。
左邊一個,右邊一個。
兩枚顏色鮮明的紅痕,像兩枚印章一樣,端端正正地印在她白皙的脖頸兩側。
左右對稱。
前排的女生回頭的瞬間,表情凝固了。
後排有人碰翻了水杯。
全班倒吸一口涼氣。
方瑾僵在座位上,手還保持著夠圍巾的姿勢,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。
講台上,姜嶼寒翻課件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王茗茗攥著圍巾,瞪大了眼睛,聲音卡在喉嚨里。
「方瑾……這、這個對稱度也太高了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