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的大腦在那一刻經歷了一次完整的宕機。
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她的脖子,目光像五十多把手術燈,把她頸側那兩枚紅痕照得纖毫畢現。
前排那個女生的嘴張了又閉,閉了又張,最後憋出一句:「同學,你男朋友……是不是脾氣不太好?」
方瑾聽到這句話,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。
「不是!不是你想的那樣!」
「那這是怎麼回事?」旁邊另一個女生小聲問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同情。
角落裡有個男生已經掏出了手機,不知道是準備拍照還是準備發帖。
王茗茗這時候也反應過來自己闖了禍,趕緊把圍巾塞回方瑾手裡,小聲說:「快圍上快圍上!」
方瑾手忙腳亂地重新裹圍巾,但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,圍不圍已經沒有任何意義。
講台上,姜嶼寒的目光從課件上移開,緩緩掃向第四排。
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但他的指尖在翻頁筆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教室里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大。
「是被人打的吧?」
「看著不像打的,像是……」
「你別瞎說,萬一人家是過敏呢。」
「過敏能對稱成這樣?」
方瑾想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就在這時,教室後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李慕白端著他那個巨大的保溫杯出現在門口,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衝鋒衣,工牌掛在胸前,一副例行巡課的模樣。
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,先是對姜嶼寒點了點頭,然後習慣性地往學生堆里掃了一眼。
然後他看到了方瑾。
準確地說,他看到了方瑾正在手忙腳亂地往脖子上纏圍巾,而她周圍的同學全都在交頭接耳地看著她的脖子。
李慕白的瞳孔驟縮。
他的目光從方瑾的脖子閃到講台上面無表情的姜嶼寒身上,又閃回方瑾的脖子。
他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一次極速推演。
方瑾脖子上有痕跡。姜嶼寒前兩天請了兩天假,說是「補償」。方瑾今天裹著三層圍巾,熱得滿頭大汗。
他全想明白了。
他也在同一個零點三秒內想明白了另一件事:如果他不出手,方瑾接下來面臨的就是全班幾十號人在校園論壇上的瘋狂討論,討論的方向極有可能從「被男朋友家暴」演變為「文學院大一女生私生活混亂」。
而坐在講台上的那位當事人,礙於身份,此刻什麼都做不了。
李慕白深吸了一口氣,邁開步子走向教室前方。
「各位同學!」他的聲音驟然拔高,帶著輔導員特有的中氣十足,「我插一句啊!」
全班的注意力瞬間從方瑾身上轉移到了他身上。
李慕白走到第四排旁邊,看了一眼方瑾,然後對全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「方瑾同學這個痕跡,是拔火罐拔的。」
教室里安靜了一秒。
「前幾天流感嚴重,我們輔導員辦公室統一組織了中醫理療項目,方瑾同學主動報名參加了拔火罐。」李慕白一邊說一邊拍了拍方瑾的肩膀,語氣誠懇極了,「脖子上留下印子是正常現象,頸部穴位拔罐對感冒初期有緩解作用,大家不要大驚小怪。」
方瑾愣愣地看著李慕白,嘴張著合不上。
全班同學沉默了兩秒,然後前排那個一直擔心她的女生恍然大悟。
「原來是拔火罐啊!我說呢,怎麼這麼對稱。」
「中醫理療還挺講究的,左右對稱取穴嘛。」
「難怪她裹這麼嚴實,拔完火罐確實不能受涼。」
方瑾在心裡給李慕白磕了三個頭。
教室里的議論聲漸漸從八卦變成了養生話題。
「輔導員,這個理療項目還報名嗎?我最近也有點感冒。」一個男生舉手問。
李慕白面不改色:「名額有限,先到先得。具體通知關注班群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方瑾,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:「快圍上。」
方瑾回過神來,飛速把圍巾纏得嚴嚴實實。
李慕白又對全班笑了笑,轉身往教室後方走。經過講台的時候,他的餘光瞥見姜嶼寒正看著他。
那雙平時不帶任何溫度的眼睛裡,此刻多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像是感激,又像是警告。
李慕白讀懂了。
感激是因為他替方瑾解了圍。
警告是因為他說「拔火罐」的時候,語氣太過自然,自然到好像他對方瑾脖子上的痕跡見怪不怪了一樣。
李慕白在心裡苦笑了一聲,加快腳步走出了教室。
他在走廊里站定,擰開保溫杯猛灌了一口枸杞水。
「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。」他自言自語。
教室里,課繼續上。
方瑾裹著圍巾,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透,心跳還在狂跳。她偷偷抬頭看了一眼講台。
姜嶼寒正低頭看課件,神色如常,清冷淡漠,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但方瑾注意到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,方瑾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收拾完書包,拉著王茗茗就往外走。
王茗茗被拽得踉蹌了一步:「你跑什麼?」
「我需要去感謝李慕白老師。」
「你先感謝我。」王茗茗追上她的腳步,「要不是我替你把圍巾扯掉觸發了這個事件,李慕白也不會來救你。」
方瑾停下腳步,轉頭看她,目光冰冷。
「王茗茗,圍巾是你扯的。」
王茗茗的笑容凝固了。
「我就是想看看嘛……我也沒想到全班都看見了。」
方瑾深吸一口氣,轉身繼續走。
她在教學樓一樓的走廊拐角找到了正在喝枸杞水的李慕白。
「李老師!」方瑾跑過去,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激,「謝謝你!」
李慕白看著她,表情很微妙。
「方瑾啊,你以後能不能注意一下?你知道我剛才編那套話編得有多辛苦嗎?什麼中醫理療項目,這個如果有人去查是要穿幫的。」
方瑾心虛地低下頭。
「不是我的錯。」
「我知道不是你的錯。」李慕白看了一眼樓上教室的方向,聲音壓低了,「是某個人的錯。」
方瑾的臉又開始發燙。
李慕白嘆了口氣,擰上保溫杯蓋子。
「行了,你回去吧。以後在學校注意點,圍巾圍好。還有,轉告某人,他下次再這麼明顯,我可編不出第二套拔火罐的說辭了。」
方瑾連連點頭,轉身跑了。
晚上回到雲庭莊園,姜嶼寒已經在客廳里坐著了。
他換了一身居家的黑色衛衣,手裡端著一本書,姿態很閒適。方瑾在玄關換鞋的時候,他的視線就已經黏了過來。
方瑾把書包扔在沙發上,走到他面前,雙手叉腰。
「姜嶼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在學校,我差點社死。」
姜嶼寒把書放到一邊,抬頭看她。
「李慕白跟我說了。」
「他跟你說了?那你還坐得這麼淡定?」
「他說他編了一個拔火罐的理由。」
「對,全靠他救場!」方瑾拆掉圍巾扔在茶几上,一屁股坐到他旁邊,「你知不知道當時全班都在看我?前排的女生以為我被家暴了!」
姜嶼寒的眉心擰了一下。
「家暴?」
「對!她們看到我脖子上的痕跡,第一反應是我男朋友有暴力傾向。」
姜嶼寒沉默了兩秒。
「那她們現在認為是拔火罐。」
「那也很丟人好嗎!」方瑾捂住臉,「全班都在討論中醫理療報名的事,還有人問李慕白老師什麼時候開下一期。你們害得他不得不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項目!」
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下,但在方瑾抬頭之前迅速壓了回去。
「下次我注意。」
「你說過很多次注意了。」方瑾瞪他。
姜嶼寒伸手攬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今天在教室里,你熱得很厲害。」
方瑾哼了一聲。
「以後……」他停頓了一秒,聲音低了下去,「以後我不留那麼明顯的位置了。」
方瑾抬頭看他,語氣警惕。
「你這話的意思是你還要留?只是換個位置?」
姜嶼寒沒有否認。
方瑾深吸一口氣,正想開口反駁,手機震了一下。
王茗茗發來一條消息。
「瑾瑾,我剛才問了一下別的同學,大家基本都信了拔火罐的說法。但是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什麼問題?」
「有人說要在論壇上發帖夸學校的中醫理療服務。李慕白老師讓我問你,你能不能去阻止一下?因為那個項目根本不存在。」
方瑾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拍,轉頭看向姜嶼寒。
「姜嶼寒,你現在立刻給李慕白打電話,幫他解決這個爛攤子。」
姜嶼寒拿起手機,撥通了李慕白的號碼。
電話剛接通,那邊就傳來李慕白崩潰的聲音。
「姜嶼寒!你知不知道已經有三個學生來找我報名拔火罐了?一個不存在的項目,你讓我怎麼辦?」
姜嶼寒看了一眼方瑾,對著電話說:「你想個辦法。」
「我想辦法?這是你惹出來的!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?」
方瑾湊到手機旁邊喊了一句:「李老師,辛苦你了!」
那邊沉默了兩秒,語氣瞬間溫和了下來。
「沒事方瑾,不辛苦。主要是你們姜教授,能不能讓他以後稍微收斂一點?」
姜嶼寒拿著手機,目光落在方瑾朝手機彎著腰的側臉上,聲音忽然冷了半度。
「李慕白,你叫她什麼?」
「我叫她名字怎麼了?她是我的學生!」
「你剛才語氣太溫柔了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李慕白一聲絕望的哀嚎。
「姜嶼寒,你是不是有病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