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的大腦在那一秒徹底停轉了。
她能感覺到姜嶼寒的手還搭在她腰側,溫熱的掌心隔著衣料貼著她的腰線,不輕不重,卻像一枚鐵證。
王茗茗站在門口,手裡的保溫飯盒微微傾斜了十五度,湯汁正從盒蓋縫隙里往外滲。她的瞳孔在三秒之內經歷了縮小、放大、再縮小的完整過程。
「方瑾。」王茗茗的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,一字一頓,「他剛才說的,是『我老婆』?」
方瑾的嘴唇動了兩下,發不出聲音。
李慕白坐在辦公桌後面,手裡還攥著筷子,夾著的土豆絲懸在半空中,一滴辣油落在了請假條上,暈開一朵紅色的花。
三個人同時看向姜嶼寒。
姜嶼寒的手沒有從方瑾腰上移開。他的表情甚至稱得上平靜,像是在課堂上被學生問了一個預設範圍內的問題。
「茗茗,你聽錯了。」方瑾終於找回了聲音,笑得極其勉強,「他說的是『我老吳的事』,是另一個同事。」
「我沒有叫老吳的同事。」姜嶼寒淡淡開口。
方瑾差點沒咬碎後槽牙。
她剛要補救,王茗茗的飯盒已經啪地一聲放在了門口的文件柜上。這個京圈大小姐用了兩步走到方瑾面前,雙手抓住她的肩膀,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「方瑾,你看著我的眼睛。」
方瑾躲不開。
「他說的是不是『我老婆』?」
方瑾的左眼眨了兩下。
王茗茗的呼吸驟停。
她轉過頭,看向姜嶼寒。
高冷的文學院教授站在她室友身側,西裝外套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上面戴著那隻方瑾送的兩百塊電子表。他的手指自然地收攏在方瑾的腰側,姿勢熟練得不像第一次。
「姜教授。」王茗茗的聲音發緊,「您能跟我解釋一下,您的手為什麼在我室友腰上?」
姜嶼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起頭。
「因為她是我太太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。
李慕白慢慢放下筷子,把那份飯盒盒蓋蓋上,默默推到桌角,做出一副「我不存在」的樣子。
王茗茗的嘴張著合不上。她的目光在姜嶼寒和方瑾之間來回彈射,頻率越來越快。
「太太?」
「領了證的。」姜嶼寒的語氣平靜,像在陳述一個學術事實。
王茗茗猛地轉向方瑾,聲音拔高了八度。
「方瑾!你跟姜教授領證了?什麼時候的事?」
方瑾的臉從耳根紅到了鎖骨。
「開學前。」
「開學前?!」王茗茗的聲音幾乎破音,「你開學前就結婚了,跟我同住了兩個多月,我天天在你面前磕姜教授的顏值,你一個字都沒跟我提?」
方瑾縮了縮脖子。
「我怕你接受不了。」
「我現在更接受不了!」王茗茗抓著方瑾的肩膀,整個人像一隻炸了毛的貓,「方瑾,你居然騙我?我天天在宿舍里說『好想嫁給姜教授一樣的男人』,你就坐在旁邊看我表演?」
方瑾心虛地低下頭。
「更過分的是,」王茗茗的聲音開始顫抖,「上周我拿著放大鏡研究你那枚『水鑽』戒指的時候,你就坐在旁邊看我研究你的婚戒?」
方瑾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王茗茗扭頭看向李慕白。
「你知道?」
李慕白的表情極其微妙。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。
「被迫知道的。」
「多久了?」
「很早。」
「你也瞞著我?」
「是他讓我瞞的。」李慕白把手指向姜嶼寒。
王茗茗再次看向那位在講台上冷若冰霜的教授。
此刻,「冷若冰霜」的教授正微微偏過頭,低聲在方瑾耳邊說了句什麼。方瑾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,臉上的紅暈卻蔓延到了脖子。
王茗茗看著這一幕,膝蓋一軟,直接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。
「完了。」她捂住臉,「我磕的CP是真的。」
方瑾走過去蹲到她面前。
「茗茗,你別激動。」
王茗茗從手指縫裡瞪她。
「你跟全校最帥的教授結了婚,瞞了我兩個月,你讓我別激動?」
「我也想告訴你,但這個事太大了,一旦傳出去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王茗茗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「師生戀的帽子一扣上,你倆都完。」
方瑾點頭。
「所以你一直瞞著。」王茗茗的語氣緩和了一些,「包括那枚戒指,你不是不知道它值錢,你是根本不知道你老公有多有錢。」
方瑾猶豫了一下。
「他家以前有錢,後來可能……出了點變故。」
辦公室里同時響起了兩聲異響。一聲是李慕白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的咳嗽,另一聲是姜嶼寒指節敲了一下桌面。
王茗茗慢慢轉過頭,看著姜嶼寒。
「姜教授,她說你家出了變故?」
姜嶼寒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。
「她說什麼就是什麼。」
王茗茗又轉回來看方瑾。
「他家沒有出變故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他手上那塊百達翡麗是今年的新款,限量發售三十枚。」王茗茗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出了變故的人不會戴新款表。」
方瑾愣住了。
「什麼百達翡麗?他今天不是戴的我送他那塊電子表嗎?」
「電子表下面。」王茗茗的目光精準,「他袖口裡面還有一塊。我上課的時候就注意到了。」
方瑾猛地轉頭看向姜嶼寒的手腕。
姜嶼寒不動聲色地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。
方瑾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「姜嶼寒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把袖子擼上去。」
「方瑾,這不是重點。」
「擼。」
姜嶼寒沉默了兩秒,在她的逼視下,緩緩捲起了左手袖口。
電子表下面,果然還藏著另一塊表。銀色的錶盤在日光燈下折射出低調而奢華的光澤,錶帶的金屬質感和做工,肉眼可見地不屬於「幾百塊」的檔次。
方瑾盯著那塊表,嘴唇微微張開。
王茗茗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個數字。
方瑾的臉色白了一瞬。
「茗茗。」方瑾的聲音有些發飄。
「嗯。」
「你剛才說多少?」
「入門款,大概兩百萬。」
方瑾的目光緩緩移到姜嶼寒臉上。
姜嶼寒與她對視,面色從容。
「方瑾,我可以解釋。」
「你先解釋你為什麼把它藏在我送的電子表下面。」
「因為你送的那塊更重要。」
「少來這套!」方瑾的聲音拔高了半度,「姜嶼寒,你是不是還有很多事沒告訴我?」
「有一些。」
「比如?」
「比如這個。」
姜嶼寒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薄薄的紅色證件,翻開,放在方瑾面前。
結婚證。
方瑾看了一眼,更困惑了。
「這個我知道啊,我們領過的。」
「你翻過來看背面。」
方瑾翻過來,看到結婚證的透明保護殼裡,夾著一張小紙條。
紙條上是姜嶼寒的字跡,清雋端正。
「隨身攜帶,以備不時之需。」
方瑾看完,表情複雜到無法描述。
王茗茗從旁邊探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條,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起來。
「他隨身帶著結婚證?」王茗茗的聲音尖銳到了極點,「方瑾,你老公隨身帶著結婚證出門?」
李慕白終於忍不住了,舉起手。
「我可以作證,他帶了至少兩個月了。他還有一份複印件在錢包里,塑封過的。」
王茗茗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坐回了椅子上,雙手抱頭。
「方瑾,你老公是個瘋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方瑾把結婚證推回給姜嶼寒,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溫柔。
姜嶼寒接過結婚證,重新放進內袋。然後他看向李慕白和王茗茗,表情恢復了課堂上那種清冷。
「今天在這裡聽到和看到的一切,不許外傳。」
李慕白條件反射地點頭。
王茗茗猶豫了一下。
「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。」
姜嶼寒看她。
「你對方瑾好不好?」
「這個問題不需要我回答。」姜嶼寒的目光落在方瑾身上,「你問她。」
王茗茗轉頭看方瑾。
方瑾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無名指上那枚「水鑽」戒指。她的嘴角彎著,耳朵紅紅的。
王茗茗什麼都沒再問了。
她站起來,整了整衣服,對姜嶼寒伸出右手。
「姜教授,雖然你瞞了我兩個月,雖然你讓我在你老婆面前大談你的身材,但你既然是她選的人,我認了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伸過來的手,沒有握。
「你什麼時候討論過我的身材?」
王茗茗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方瑾在旁邊飛速使眼色,瘋狂搖頭。
「就、就是那種正常的學術討論!」王茗茗的聲音心虛到變調,「文學院嘛,審美研究,很正常的!」
姜嶼寒的目光緩緩轉向方瑾。
「你也參與了?」
方瑾的臉白了一瞬,然後迅速紅透。
「我沒有!我每次都是被迫旁聽的!」
「每次?」姜嶼寒的尾音微微上挑,「有很多次?」
王茗茗拽住方瑾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姜教授,那個話題到此為止,我們以後絕對不討論了。」
李慕白在旁邊看完了全過程,默默擰開保溫杯,灌了一大口枸杞水。
姜嶼寒沒有繼續追問。他轉身走向方瑾,微微彎腰把她被王茗茗拽歪的衣領整理好,動作自然得像重複了千百次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李慕白和王茗茗。
「正式介紹一下,我太太,方瑾。」
李慕白舉起保溫杯,以一種「我早就知道但配合你走流程」的表情點了點頭。
王茗茗看著姜嶼寒低頭整理方瑾衣領的那個畫面,忽然吸了一下鼻子。
方瑾被嚇了一跳。
「茗茗你怎麼了?」
王茗茗的眼眶紅了。
「方瑾,我替你高興。」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悶悶的,「但你以後再瞞我,我就在校園論壇上把你倆的事全發出去。」
「不許。」姜嶼寒的聲音冷了半度。
「我開玩笑的!」王茗茗立刻舉起雙手,「保密保密,打死不說。」
李慕白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空白A4紙,拍在桌上。
「既然都知道了,來,簽個保密協議。我被他折磨了兩個月,總算有人分擔了。」
王茗茗看著那張紙,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你認真的?」
「非常認真。」李慕白遞過筆,「你不簽的話,你下學期的選課系統可能會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技術故障。」
「你威脅我?」
「我在保護你。」李慕白指了指姜嶼寒,「你不簽,他不放心。他不放心,你接下來的大學四年就會過得很有趣。」
王茗茗看了一眼姜嶼寒那張毫無表情的臉,抓過筆,唰唰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「行了吧?」
李慕白滿意地收起紙,轉向姜嶼寒。
「姜教授,現在知情人從一個變成兩個了。你能不能考慮給我漲點精神損失費?」
姜嶼寒沒有理他。他攬著方瑾的肩膀,拿起桌上那份屬於方瑾的保溫飯盒,低頭對她說了一句。
「走了,去我辦公室吃飯。你的菜涼了。」
方瑾被他帶著往外走,路過王茗茗身邊時停了一步。
「茗茗,真的謝謝你理解。」
王茗茗看看她,又看看身後那個攬著她室友、臉上帶著一絲只有方瑾能觸發的柔和的男人。
「方瑾,你回宿舍之後,給我從頭到尾講一遍。從你倆怎麼認識到怎麼領證,一個細節都不許少。」
方瑾還沒開口,姜嶼寒的聲音已經從前方飄了回來。
「認識的過程不方便講。」
「為什麼?」王茗茗追問。
「未成年不宜。」李慕白替他回答,然後被姜嶼寒回頭射來的目光釘在了椅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