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一塊紅燒肉搖搖欲墜。
姜嶼寒的表情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,但他放下碗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。
「什麼時候來?」姜嶼寒先開口。
「他說考完試就來,大概一月中旬。」方瑾的聲音有點虛,「他說好久沒見我了,想來學校看看。」
「他來看你,你慌什麼?」李慕白不太理解。
方瑾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姜嶼寒,欲言又止。
姜嶼寒替她回答了:「她怕她爸發現她結婚了。」
「那你把婚戒摘了,證件藏好,房子的東西收一收,不就完了?」
「問題不在這。」方瑾捂住臉,聲音悶悶的,「我爸這個人,特別敏銳。他做了一輩子生意,看人的眼光毒得很。我在電話里但凡有一點不自然,他就能聞出味道來。」
李慕白轉頭看向姜嶼寒。
「你怕不怕?」
姜嶼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語氣平靜。
「不怕。」
「你不怕?她爸來了你都不怕?」
「他來看女兒,又不是來查崗的。」
方瑾猛地抬起頭。
「你不了解我爸。他來江城絕對不只是看我。他每次說『隨便來看看』,最後都會翻我的行李箱、檢查我的銀行流水、順便把我身邊所有認識的人摸一遍底。」
李慕白打了個寒顫。
「這聽起來不像是看女兒,像是查案。」
「他就是在查案。」方瑾雙手抱頭,「我媽說他從我上小學開始就這樣,連我同桌是男生還是女生他都要知道。」
姜嶼寒放下水杯,看著她。
「方瑾,你爸來了,我可以避開。」
「怎麼避開?你住的地方就是我住的地方!」
「那段時間你搬回宿舍住。」
方瑾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她忽然覺得一陣不舒服。
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姜嶼寒說「避開」的時候,語氣雖然平淡,但眼底有一絲她很熟悉的東西掠過。
是退讓。
他很少退讓。但凡涉及到她的事,他一向固執到不講道理。可現在他說「我可以避開」,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明天吃什麼。
方瑾咬了一下嘴唇。
「等一下。」她看著他,「你為什麼要避開?」
「你怕你爸發現。」
「我是怕,但不是怕被發現跟你結了婚。」
姜嶼寒的目光微動了一下。
「我怕的是時機不對。」方瑾的聲音放低了,「我爸還不知道你的存在,突然拋出一個結婚的消息,他會接受不了。但這不代表我要讓你藏起來。」
李慕白坐在對面,默默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夾進碗裡,存在感降到了最低。
姜嶼寒看著她,沒說話。
「而且你別忘了,」方瑾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,「你也有爸媽,你也有奶奶。你跟你家裡人說了嗎?」
沉默。
方瑾冷笑了一聲。
「姜嶼寒,你讓我瞞著我爸,你自己也瞞著全家。我們兩個半斤八兩。」
李慕白在旁邊小聲插了一句:「她說得對。」
姜嶼寒的目光冷冷地掃了他一眼。
李慕白立刻把頭縮回碗後面。
「方瑾。」姜嶼寒的聲音低了下來,「我沒有讓你瞞。我只是不想讓你為難。」
「那你也不要自己退。」方瑾的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,「你是我老公,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人。我爸來了,我自己會處理。你不需要避開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,很久沒有移開。
「你打算怎麼處理?」
「先把期末考好。」方瑾拿起筷子,重新扒了一口飯,「考砸了的話,我爸會覺得我談戀愛影響學習,那才是真的完蛋。」
「所以你不是為了不丟我的臉才要複習?」
「兩者都有。」方瑾看了他一眼,「你是出題人,你老婆考倒數,你自己也掛不住吧?」
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下,沒否認。
當天晚上李慕白走後,方瑾就在書房裡鋪開了全部的複習資料。古代文學的課本、筆記、往年試卷攤了整整一桌。
她坐在椅子上,翻著密密麻麻的筆記,拿螢光筆標重點,嘴裡念念有詞地背誦知識點。
十點半,姜嶼寒推開書房的門。
方瑾沒抬頭。
「姜嶼寒,我說了別來打擾我。」
他沒說話,把一杯熱牛奶放在她手邊,然後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翻開的那頁筆記。
「這個知識點你標錯了。」
方瑾抬起頭,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「唐傳奇的敘事特徵,你少寫了一條『史傳筆法的繼承』。」
方瑾趕緊翻課本對照,果然漏了。
「還有這裡。」他又指了一處,「『傳奇』二字最早的出處你記成了裴鉶的《傳奇》,但嚴格來說,這個詞最早見於元稹的文論。考試里如果這麼答,只能拿一半的分。」
方瑾一個字一個字地改完筆記,抬頭看他。
「你還能再講講嗎?」
「可以。」姜嶼寒拉過一把椅子,坐到她旁邊,「我幫你過一遍重點。但十一點必須停。」
「十一點半。」
「十一點。」
「十一點十五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討價還價的樣子,目光柔和了一瞬。
「十一點一刻。多一分鐘都不行。」
方瑾滿意地點頭,翻開課本下一章。
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裡,姜嶼寒用他講課時那種清晰精準的邏輯,把古代文學期末考試可能覆蓋的幾個大專題一一梳理了一遍。他指出了方瑾筆記里的三處錯誤,補充了兩個她完全沒有關注到的考點,甚至幫她歸納了一套簡明的記憶框架。
方瑾越聽越認真,手裡的筆幾乎沒停過。
十一點十五分,姜嶼寒合上課本。
「時間到。」
「再看五分鐘。」
「方瑾。」
「就五分鐘,真的,我把這一段背完。」
姜嶼寒沒有再說話。
他直接站起來,彎腰把方瑾從椅子上抱了起來。
方瑾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。
「你幹嘛!」
「抱你去睡覺。」
「我還沒背完!」
「明天接著背。」
他把她橫抱著走出書房,穿過走廊,推開臥室的門。
方瑾雙手還在半空中掙扎,嘴裡念叨著沒背完的知識點。
姜嶼寒把她輕輕放在床上,拉過被子蓋住她。
「你再熬夜,明天上課會打瞌睡。」
「我精神好得很。」
「你黑眼圈已經兩天沒消了。」
方瑾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下面,心虛地縮進被子裡。
姜嶼寒在床邊坐下,幫她把散在枕頭上的頭髮攏到一側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期末考試你不用擔心。」
「你不是說不給我透題嗎?」
「不透題。但我可以幫你複習到你自己考出好成績。」
方瑾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,看著他。
「那你保證,我要是考了前十,你請我吃一頓好的。」
「前五。」姜嶼寒的語氣不容商量,「你是我老婆,至少前五。」
方瑾哼了一聲,翻了個身背對他。
「霸道。」
姜嶼寒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她後腦勺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方瑾,你爸來的事,我會陪你一起面對。不會躲。」
方瑾的背影頓了一下。
她沒有回頭,但伸出手,從被子下面摸到了他搭在床沿的手指,攥住了。
過了半晌,她的聲音悶悶地從枕頭裡傳出來。
「姜嶼寒,你說我爸真來了,他要是問我有沒有男朋友,我該怎麼回答?」
姜嶼寒低頭看著被子下面攥著他手指的那隻小手。
「你就告訴他,沒有男朋友。」
「那我沒說謊嗎?」
「沒有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只有她能聽到的笑意,「你沒有男朋友,你有老公。」
方瑾用力把臉埋進枕頭裡,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那他要是再問我老公是誰呢?」
「那就看你的期末成績了。」姜嶼寒握緊了她的手指,「考得好,我陪你一起說。考不好,你自己扛。」
方瑾猛地翻過身,瞪大了眼睛看他。
「姜嶼寒!你這是威脅!」
「不是威脅。」他彎下腰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,「是激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