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在被子裡翻來覆去了半個小時,最終還是坐了起來。
「睡不著。」
姜嶼寒剛關上床頭燈,聽見她的聲音,又重新打開了。
暖黃色的光落在方瑾臉上,她抱著膝蓋,一臉愁容。
「我剛才算了一下,我爸來江城,至少要待五天。」
「五天而已。」
「你不了解他。」方瑾扭過頭看他,「他來的第一天一定會來學校看我,第二天一定會要求看我的住處,第三天會翻我的銀行流水,第四天會把我身邊認識的人全部排查一遍,第五天做總結報告發給我媽。」
姜嶼寒靠在床頭,手指在被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他之前來查過?」
「高中的時候查過一次。」方瑾的表情像在回憶一場噩夢,「我高二隔壁班一個男生給我寫了封情書,我還沒看呢,我爸就知道了。後來那個男生突然轉學了。」
「轉學?」
「對,突然就轉走了。後來我媽私下跟我說,我爸找了那個男生的家長『喝了個茶』。」
姜嶼寒的眉心擰了一下。
「你爸開小超市的,能有這種能量?」
方瑾嘆了口氣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但他人脈確實廣,能量也大,可能是做生意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。反正在我們那片,沒人敢惹他。」
姜嶼寒沉默了幾秒。
「那他來了之後,我們住的地方怎麼辦?」
方瑾猛地轉過身看他。
「對啊!這才是最大的問題!」
她跳下床,赤著腳在臥室里來回走了兩圈。
「這個房子太大了,裝修也太好了。我爸要是看到我住在這種地方,第一反應肯定是『我女兒被人包養了』。」
姜嶼寒的下頜線繃了一下。
「方瑾,這是我們自己的家。」
「我知道,但我爸不知道啊!他以為我住在學校宿舍呢!」方瑾蹲在地上抱著頭,「我上次跟他視頻的時候還特意坐在宿舍里打的,背景是王茗茗的恐龍睡衣。」
「你一直在騙他?」
「不是騙,是保護性隱瞞。」方瑾從指縫裡看他,「你還好意思說我,你不也瞞著你奶奶嗎?」
姜嶼寒沒接這個話茬。
「你的意思是,你爸來之前,我們得換個地方住。」
「不是換,是找一個他能接受的地方讓他看。」方瑾站起來,雙手叉腰,「他知道你是大學教授,也知道教授工資不高。如果他來看你的住處,發現你住的是雲庭莊園的大平層,他會起疑。但如果你住的是一個普通的小房子,他反而會覺得合理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,表情有些微妙。
「你要我搬到小房子裡住?」
「不是真搬,就是做個樣子。」方瑾在他面前蹲下來,仰著臉看他,「就像拍戲的道具房一樣,布置一個你『真實的住處』,我爸來了帶他去看那個。等他走了我們再搬回來。」
「你是認真的。」
「我非常認真。」方瑾的眼睛亮亮的,「而且不能太好,得符合一個年輕教授的消費水平。一室一廳,月租兩千左右,家具舊一點,最好有點生活氣息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滔滔不絕地描述那個「理想中的窮教授之家」,手指不自覺地捏了一下眉心。
「方瑾,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讓一個人演一齣戲來騙你爸?」
「不是騙。」方瑾義正詞嚴,「是循序漸進地讓他接受現實。等他對你有了好印象,我們再慢慢坦白。」
姜嶼寒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覺得他會對一個住在老破小里的窮教授有好印象?」
「當然了!」方瑾拍了拍他的膝蓋,「我爸最看重的就是人品和上進心。你越窮他越會覺得你踏實可靠,不是衝著我家條件來的。」
姜嶼寒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你家什麼條件?」
「小超市嘛,也不算什麼條件。但在我們那個小區,也算過得去了。」方瑾嘆了口氣,「反正我爸的邏輯就是,女婿越窮越真心。」
姜嶼寒低頭看著她滿臉認真的模樣,喉嚨里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他幾百億的身家,此刻在方瑾的邏輯體系里,變成了他最大的優勢。
「行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很平靜,「我讓人去找房子。」
「真的?」方瑾驚喜地抬頭。
「你說月租兩千?」
「對,兩千左右。不能太新,最好是那種有年代感的小區。」
姜嶼寒拿起手機,翻出一個通訊錄里的號碼。
方瑾湊過去看了一眼:「這是誰?」
「我的私人助理。」
方瑾愣了一下。
「你還有私人助理?」
「以前家裡條件好的時候留下來的。」姜嶼寒面不改色,「一直跟著我,沒辭退。」
方瑾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。
「都破產了還留著助理,你這人就是心太軟。他一個月工資多少?你開得起嗎?」
姜嶼寒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。
「開得起。」
「你別逞強。實在不行讓他去找個別的工作,你一個人也能照顧自己。」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讓我打電話。」
方瑾乖乖閉上嘴,蹲在旁邊看著他撥出去。
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「少爺。」
對面的聲音恭敬而職業,方瑾聽到「少爺」兩個字,心裡又酸了一下。以前家裡有錢的時候果然是被叫少爺的啊,現在都破產了,助理還這麼叫,真是忠心。
姜嶼寒開口了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幫我在江城找一套房子。」
「什麼地段?什麼價位?」
「城中村。月租兩千以內。一室一廳,越舊越好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「少爺,您再說一遍?」
「城中村一室一廳,月租兩千,越舊越好。三天內找到,把鑰匙送到我手上。」
長長的沉默。
「少爺,您是說您名下那個月租兩千的?」
「不是我名下的。去外面租。」
「可是您名下光江城就有四十七套房產……」
「陳叔。」姜嶼寒的語氣冷了半度。
「好的少爺,城中村,月租兩千,越舊越好,三天內辦妥。」電話那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,「那家具呢?需要什麼標準的?」
「去二手市場買。電視、冰箱、洗衣機都要舊的。桌椅板凳越便宜越好。總預算不超過三千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聲。
方瑾在旁邊使勁點頭,小聲補充:「對對對,最好有個舊沙發,那種皮面已經開裂的。」
姜嶼寒看了她一眼,對著電話又說了一句:「沙發要皮面開裂的。」
電話里的沉默長到方瑾以為信號斷了。
「少爺,」陳叔的聲音終於響起來,異常艱難,「容我確認一下。您讓我給您,姜氏集團第三代繼承人,去城中村租一套月租兩千的老破小,用三千塊的預算買一屋子二手家具,其中沙發必須皮面開裂。」
「對。」
「請問這是什麼性質的安排?」
「私人用途。不需要向任何人匯報。」
」……是。「
姜嶼寒掛斷了電話。
方瑾看著他收起手機的動作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」姜嶼寒。「
」嗯。「
」謝謝你。「
他偏過頭看她。
」你為了配合我,要從這麼大的房子搬到城中村去住。你以前那麼有錢,現在要住老破小裝窮。我真的……「
」方瑾。「他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,按到床上,拉過被子蓋住她,」我不是裝窮。我是在保護你。「
方瑾的眼眶紅了。
」你跟你爸說實話也好,讓我演也好,只要能讓你在他面前不為難,我願意住到哪裡都行。「
方瑾攥住他的手指,用力握了握。
」不會太久的。等我爸對你有了好印象,我們就搬回來。「
」好。「
方瑾在被子裡翻了個身,背對著他。
過了幾秒,她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。
」姜嶼寒,你說你助理叫你少爺,你們家以前到底多有錢啊?「
」不是很有錢。「
」那他為什麼叫你少爺?「
」老習慣了,改不過來。「
方瑾嘆了口氣,聲音裡帶著心疼。
」以後讓他別叫了,叫姜老師就行。都什麼年代了還叫少爺,多尷尬。「
姜嶼寒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,嘴角彎了一個無人能見的弧度。
與此同時,江城另一端,一間燈火通明的獨棟辦公室里。
跟了姜家三十年的陳叔放下電話,看著屏幕上」通話結束「四個字,緩緩摘下了眼鏡。
他面前的電腦上,是姜嶼寒名下的資產清單。
僅江城一地,四十七套房產,最便宜的一套市值一千八百萬。
而他剛剛接到的指令是:月租兩千,皮面開裂的沙發。
陳叔把眼鏡重新戴上,打開了一個從未使用過的租房軟體,在搜索欄里艱難地打了四個字。
」城中村。「
他看著屏幕上彈出來的密密麻麻的低價房源,陷入了漫長的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