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叔的效率遠超方瑾的預期。
兩天後,他把一串鑰匙和一份租房合同送到了姜嶼寒手上。合同上寫著:永安巷三十七號,二樓左戶,一室一廳,月租一千八百元。
方瑾趴在姜嶼寒的肩膀上看那份合同,眼睛裡寫滿了感動。
」一千八,都不到兩千,你助理太會省錢了。「
姜嶼寒沒說話。他翻到合同的最後一頁,看到了陳叔用鉛筆在角落裡寫的一行極小的字。
」少爺,此房產已通過第三方信託匿名購入整棟,產權人為無關聯殼公司。房東為安排好的可靠人選。消防、管線已全部暗中更換。請放心入住。「
姜嶼寒面無表情地把最後一頁撕了,揉成團塞進口袋。
」走吧,去看看。「
周六下午,兩個人打車到了永安巷。
方瑾一下車就被巷子裡的煙火氣包圍了。小巷兩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自建房,各家陽台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,樓下的小賣部門口坐著兩個下棋的大爺,旁邊是一家門面極小的粉麵館,飄出一股濃烈的酸辣味。
巷子的地面坑坑窪窪,有些地方還積著前夜的雨水。
方瑾深吸了一口氣。
」好接地氣。「
姜嶼寒站在她身後,看著一根晾衣繩上掛著的碎花大被單從他頭頂飄過,面色平靜得不太自然。
他的皮鞋踩在一塊鬆動的地磚上,濺起了一點泥水。
方瑾回頭看他,注意到了他微微僵硬的肩線。
」不舒服?「
」不會。「
」你可以說實話。「
」我說了,不會。「
方瑾笑了,拉著他往樓梯口走。
樓梯很窄,只能容一個人通過。牆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樓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氣,和一種說不上來的舊房子特有的味道。
方瑾走在前面,腳步輕快。
姜嶼寒走在後面,手指無意識地拽了一下襯衫的袖口。
到了二樓左戶的門前,方瑾接過鑰匙打開門。
門板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吱呀聲。
眼前是一個不到四十平的小空間。客廳和餐廳連在一起,靠牆放著一張深棕色的舊沙發,皮面果然已經開裂了,有兩處露出了裡面灰白色的海綿。
沙發對面是一台看不出品牌的老式電視機,放在一個掉了漆的木頭電視柜上。
廚房在進門右手邊,一塊掛著油漬的塑料帘子隔開。灶台是最老式的雙灶,上面放著一口明顯被用過無數次的鐵鍋,鍋底黑得發亮。
方瑾走進去轉了一圈,推開臥室的門看了看。
一張一米五的舊木板床,鋪著一套素色的四件套。方瑾用手摸了摸,是新的。
她回頭看向站在客廳中央、有些手足無措的姜嶼寒。
」被子是新的?「
」讓人換過了。「姜嶼寒的聲音很平靜,」其他的都沒動。「
方瑾彎下腰看了看床底下,乾乾淨淨,沒有灰塵。又去檢查了衛生間,雖然面積很小,但水龍頭出水正常,熱水器也能用。
她走回客廳,在那張開裂的舊沙發上坐了下來。
彈簧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。
」挺好的。「方瑾拍了拍沙發扶手,」有家的感覺。「
姜嶼寒在她旁邊坐下。沙發明顯往他那側塌了一塊,兩個人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靠在了一起。
方瑾的肩膀撞上他的手臂,笑出了聲。
」這沙發有個性。「
姜嶼寒低頭看了看那塊塌陷的坐墊,嘴角抽動了一下。
」方瑾。「
」嗯?「
」這個沙發要不要換一個?「
」不行,就要這個!越舊越真實。「方瑾拍了拍他的手背,」你想想,一個月工資才多少的教授,怎麼可能用新沙發?「
姜嶼寒閉了閉眼,沒有反駁。
方瑾又站起來,走到電視機前蹲下。
」這個電視能看嗎?「
」不知道。「
她找到遙控器,按了開機鍵。
沒反應。
拍了兩下遙控器,再按。
還是沒反應。
方瑾乾脆走到電視機旁邊,直接按了機身上的電源按鈕。
屏幕閃了一下,然後發出一聲極其不詳的嗡嗡聲。
緊接著,電視機的背面冒出了一縷黑煙。
方瑾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。
姜嶼寒的反應更快,一步上前把她拉到身後,另一隻手拔掉了電視的插頭。
黑煙很快散了,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。
兩個人看著那台電視機,沉默了三秒。
」你助理在哪兒買的這個?「方瑾捂著鼻子問。
」二手市場。「
」他挑電視的標準是什麼?最便宜的那個?「
」應該是。「
方瑾又看了一眼那台還在散發餘溫的電視機,忍不住彎下腰笑了起來。
」行吧,反正我爸來了也不一定看電視。就這樣放著當擺設吧。「
姜嶼寒看著那台冒著灰煙的破電視,手指慢慢收緊。
他名下有一整條電子產品供應鏈。
現在他站在一個月租一千八的城中村出租屋裡,面前是一台通電就冒煙的二手電視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方瑾已經走進了廚房,掀開塑料帘子研究灶台去了。
」灶台能用!「裡面傳來她興奮的聲音,」火力還挺大的,就是油煙機聲音像拖拉機。「
姜嶼寒走過去,看見方瑾踮著腳在檢查櫥櫃。她拉開一個抽屜,裡面放著幾雙筷子和一個搪瓷碗。
」姜嶼寒,你看!「她舉起那個搪瓷碗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,」是那種白底紅花的老碗!我小時候家裡就用這種!「
姜嶼寒看著她拿著那隻搪瓷碗轉來轉去的樣子,心裡那點因為環境產生的不適感,忽然就散了。
方瑾把碗放回去,又拉開另一個抽屜,發現裡面有一把老式菜刀和一塊木砧板。
」齊活了。「她拍了拍手,」等我爸來了,我就在這裡做飯給他吃。他看到這個廚房肯定放心,這才是正常人過日子的樣子。「
她從廚房走出來,站在客廳和臥室之間,左右看了看。
」還差一點東西。「
」什麼?「
」生活痕跡。「方瑾用手指點著下巴思考,」這個房子太乾淨了,像剛租的。得有點住過的感覺。「
她掏出手機在網上下了單:一雙舊拖鞋、一隻洗得發舊的馬克杯、兩本翻過的二手書、一條卷了邊的毛巾。
」這些東西明天就到。「她滿意地收起手機,」到時候擺上去,就像你在這裡住了半年一樣。「
姜嶼寒靠在門框上看著她,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溫度。
這個女孩以為他窮,以為他破產了,以為他只是一個靠死工資過日子的大學教授。
於是她想盡一切辦法幫他省錢,幫他維護面子,甚至幫他布置一個足夠寒酸的住處來騙過自己的父親。
她從頭到尾,沒有嫌棄過一秒。
」方瑾。「
」嗯?「
她轉過身,逆著窗戶透進來的光,碎發上落著從舊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陽光。
姜嶼寒走過去,一隻手攬住她的腰,把她帶進了懷裡。
方瑾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。
」又怎麼了?「
他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抱著她,在這間月租一千八、沙發漏海綿、電視冒黑煙的小房子裡,站了很久。
方瑾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」至於嗎?不就是住一陣城中村嘛。等我爸走了就搬回去。「
」嗯。「
」而且這裡也有好處。樓下那家粉麵館聞著就香,改天我去試試。「
」嗯。「
」你別不開心了。「方瑾從他懷裡仰起頭,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,聲音忽然有些發啞。
」姜嶼寒,你為了我從大平層搬到這種地方,一句抱怨都沒有。我知道你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,現在落差這麼大,你肯定心裡不好受。「
姜嶼寒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。
」方瑾,你在哪裡,哪裡就是家。跟房子沒關係。「
方瑾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她攥著他衣服的前襟,聲音帶著哭腔。
」老公,委屈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