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。
方瑾站在姜嶼寒身後,整個人僵成了一塊石板。
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,試圖找出一種合理的解釋來彌補姜嶼寒剛才那聲「爸」。
可她的嘴唇還沒張開,姜嶼寒已經先開口了。
「叔叔。」他的聲音平靜,像剛才那聲「爸」從未存在過,「口誤了。您請進。」
方正賢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三秒。
然後他邁過了門檻。
方瑾在身後無聲地長出了一口氣,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她趁著父親進門的間隙,飛速扭頭瞪了姜嶼寒一眼。
姜嶼寒微微垂下視線,耳根隱約泛著一點不自然的紅。
方正賢走進客廳,站在那張皮面開裂的舊沙發前,沒有坐下。
他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掃描儀,從左到右,把這間不到四十平的小房子掃了一個遍。
牆皮微微泛黃,角落有一處細小的裂縫。
電視櫃掉了漆,上面趴著一台看不出品牌的老式電視機。
廚房被一塊油漬斑駁的塑料帘子隔開,裡面傳來冰箱低沉的嗡嗡聲。
窗台上一盆綠蘿葉尖微黃,旁邊放著一隻洗得發白的馬克杯。
沙發扶手上搭著一件起了毛球的針織外套,是方瑾的。
茶几上散著兩本翻舊了的二手書,書頁有折角。
方正賢的目光最後落在床頭柜上那個相框裡。
照片裡,方瑾笑得眼睛彎彎的,旁邊的男人嘴角微彎,眉眼溫柔。
方正賢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收回目光,緩緩坐到了那張舊沙發上。彈簧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,沙發整體向左塌了一塊。
「瑾瑾。」方正賢的聲音不咸不淡。
「嗯?」方瑾從玄關處小跑過來。
「你住這兒?」
「我、我來這邊做飯比較方便,姜老師離學校近,有時候功課上的問題我會過來請教。」
方正賢沒有接話。他把手裡那個紅色塑膠袋放在茶几上,兩瓶酒發出沉悶的碰撞聲。
「姜老師,坐吧。」方正賢的語氣聽不出情緒。
姜嶼寒在他對面的木椅上坐了下來。椅子腿微微晃了一下,他不動聲色地穩住了重心。
方正賢打量著他。
這個年輕人坐姿很正,脊背挺直但不僵硬,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。襯衫雖然便宜,但熨得沒有一絲褶皺。
方正賢在商場上見過太多人。
那些年入百萬的小老闆,見了他都會不自覺地弓背縮肩。那些管理幾千人的高管,坐在他對面也難免目光閃爍。
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氣度,不像一個月薪幾千的大學教授。
像什麼呢?
像一個習慣了坐在主位上的人。
「教幾年了?」方正賢開口了。
「兩年。」
「多大?」
「二十四。」
「二十四就當教授了?」
「運氣好,博士期間發了幾篇論文,學校破格提的。」
方正賢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。「工資多少?」
方瑾剛端著水杯從廚房走出來,聽到這句話,腳底一滑差點摔了。
「爸!你問人家工資幹嘛!」
「我不能問?」方正賢看了女兒一眼,聲音淡淡的,「他請我女兒來家裡做飯,我問問他的經濟狀況,不過分吧?」
方瑾被他說得啞口無言。
姜嶼寒的聲音很平靜。「基本工資加課時費和科研補貼,到手大概一萬二。」
方正賢沉默了兩秒。
一萬二。
他去年在集團內部推行的實習生底薪都是一萬五。
「存款呢?」方正賢繼續追問。
「爸!」方瑾的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我問他,不是問你。」
姜嶼寒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「存款不多。剛工作兩年,大部分花在了置辦生活用品上。」
方正賢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。
「你管這叫置辦?」
空氣里的溫度又降了兩度。
方瑾趕緊把水杯放到方正賢手邊,坐到他旁邊,挽住他的胳膊。「爸,姜老師平時對我特別照顧,上課有不懂的都耐心給我講。」
「一個教授對一個女學生特別照顧。」方正賢把這幾個字咀嚼了一遍,目光從方瑾臉上移到姜嶼寒臉上,「為什麼?」
姜嶼寒對上了那雙審視的眼睛。
他沒有迴避,也沒有解釋太多。
「方瑾同學成績不錯,學習態度也認真。關照優秀的學生,是老師的職責。」
方正賢的目光停在姜嶼寒臉上,足足有五秒之久。
然後他忽然伸手,從茶几上拎起那個紅色塑膠袋,掏出那兩瓶酒。
「姜老師,喝酒嗎?」
「可以。」
方正賢把酒瓶放在茶几上,看了看四周。「有杯子嗎?」
方瑾趕緊去廚房拿杯子。
她翻遍了櫥櫃,只找到兩隻搪瓷碗和一個刷牙用的塑料杯。
「用、用碗行嗎?」方瑾舉著兩隻搪瓷碗走出來,笑容極其勉強。
方正賢看著那兩隻白底紅花的搪瓷碗,嘴角抽動了一下。
姜嶼寒站起來,從櫥櫃裡拿出兩隻白色的一次性紙杯,放在茶几上。
「用這個吧,倒著方便。」
方正賢沒有評價。他擰開瓶蓋,往兩隻紙杯里各倒了半杯。
酒液清澈,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醬香味。
方瑾在旁邊坐立不安。
方正賢端起紙杯碰了一下姜嶼寒的杯沿,仰頭喝了一口。然後他放下杯子,目光又落在了姜嶼寒的手腕上。
電子表。
深灰色錶帶。
「姜老師,你這塊表挺別致的。」方正賢的語氣漫不經心,「在哪兒買的?」
方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我太太送的。」
方瑾一口水差點噴出來。
方正賢的手指在紙杯上停了一下。「你結婚了?」
方瑾的心跳幾乎停止了。
「嗯。」姜嶼寒的聲音平靜,目光坦蕩。
方正賢慢慢放下杯子,身體微微前傾,整個人的氣場在那一瞬間猛然凝重了起來。
「多大結的?」
「今年。」
「你太太幹什麼的?」
「在讀書。」
方正賢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問:「哪個學校?」
空氣凝固了。
方瑾坐在旁邊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她感覺到父親的目光正在緩慢地、不可阻擋地向自己的方向偏移。
「江城大學。」姜嶼寒回答。
方正賢沒有看向方瑾。
但他的右手慢慢捏緊了紙杯的杯壁,紙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
「你是她的老師?」方正賢的聲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對面兩個人能聽到。
方瑾攥緊了自己的褲腿。
姜嶼寒放下手裡的杯子,看著方正賢,然後他站了起來。
方正賢抬起眼,迎上了他的目光。
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沒有恐懼,沒有心虛,只有一種幾近偏執的認真。
「叔叔,」姜嶼寒的聲音不高但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斟酌,「她是您女兒,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想照顧的人。我知道您在想什麼,我理解。但我對她的心,不會因為任何身份而改變。」
方正賢慢慢站了起來。
他比姜嶼寒矮了半個頭,但此刻站在那裡,氣勢絲毫不遜。
他走到那台冒過黑煙的舊電視機前,伸手按了一下電源鍵。
沒有反應。
他又按了一下。
還是沒有反應。
方正賢收回手,轉過身,看著姜嶼寒,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風。
「你就讓我女兒住這種地方?」
方瑾張了張嘴想解釋,被方正賢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。
姜嶼寒沒有後退。
他走到飲水機旁邊,接了一杯白開水,雙手遞到方正賢面前。
「爸,喝水。」
方瑾的呼吸停住了。
他又叫了。
方正賢低頭看著那杯白開水,緩緩接過來。
姜嶼寒退後半步,聲音沉穩而篤定。
「條件確實不好。但我會努力,給小瑾更好的生活。」
安靜。
整個房間安靜得像時間停止了。
方正賢握著那隻一次性紙杯,目光落在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上。
然後他的五指驟然收攏。
紙杯在他手裡癟了下去,水從變形的杯口溢出來,滴在地板上。
方瑾看見父親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出來。
「小瑾。」方正賢沒有看姜嶼寒,他偏過頭,看著自己的女兒,聲音沙啞了半分,「外面酒桌上那些人叫的。他管你叫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