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的脊背像被澆了一層冰水。
方正賢的問題落在這間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裡,比樓下粉麵館傳來的嗆人辣味還要刺鼻。
「爸,你問的是什麼意思啊?」方瑾笑了一聲,笑得比哭還難看,「姜老師叫我方瑾同學啊,不然還能叫什麼?」
方正賢沒看她。
他的目光仍然停在姜嶼寒臉上,像一把鏽跡斑斑卻依舊鋒利的老刀。
「方瑾同學?」方正賢的聲音慢吞吞的,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「那床頭柜上那張合照,你管那叫什麼?師生合影?」
方瑾的心臟縮成了一個點。
她忘了。
她怎麼忘了那張照片!
那是她跟姜嶼寒在廚房裡的自拍,她笑得沒心沒肺,姜嶼寒在旁邊眼底全是溫柔。那張照片被她親手放在了床頭柜上,還特意挑了一個有花邊的相框。
「那是、那是姜老師人好。」方瑾的聲音在發抖,她自己都能聽出來,「我幫他打掃衛生的時候,順手拍的合照。就是普通的師生留念,很正常的。」
方正賢終於把目光轉向了她。
那個眼神,方瑾太熟悉了。
從小到大,每一次她撒謊的時候,父親都是這個眼神。不憤怒,不失望,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,等著她自己的謊言在那道目光里一層一層地剝落。
「師生留念。」方正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耐心,「那我再問你一件事。」
方瑾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。
「姜老師剛才進門的時候,叫了我兩聲『爸』。」方正賢的聲音不疾不徐,像剝花生一樣把每個事實擺在桌面上,「第一次你說口誤,我信了。第二次遞水的時候,又叫了一聲。口誤能誤兩次?」
方瑾的嘴唇囁嚅著,腦子裡瘋狂搜索著一切能用的藉口。
「是你們江城大學『尊師重道』的新禮節嗎?」方正賢看向姜嶼寒,語氣里多了一絲涼意,「還是說,姜老師,你覺得叫我『爸』很順口?」
空氣在那一刻凍住了。
方瑾能感覺到旁邊姜嶼寒的呼吸節奏變了。
她飛速伸手去扯他的衣角,指尖用力到發白。意思很明確:別說。別說。千萬別說。
姜嶼寒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衣角的手。
那隻手在抖。
不是微微地抖,是整隻手都在顫。
他沉默了兩秒。
方瑾以為他會像之前那樣圓過去,說一句「口誤」或者「習慣性稱呼」。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準備好了配合的台詞。
但姜嶼寒沒有。
他輕輕掰開了方瑾攥著他衣角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開,然後把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裡。
方瑾猛地抬頭看他。
他的目光平靜,下頜線繃得很緊,但眼底沒有一絲動搖。
「叔叔。」姜嶼寒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這間出租屋的四面牆壁里,「不是口誤。」
方瑾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倒流了。
「你瘋了?!」她壓低聲音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姜嶼寒沒有看她。他的目光始終對著方正賢,站得筆直。
「小瑾是我妻子。」他的聲音沉穩有力,沒有一絲猶疑,「我們領了證。」
方瑾的耳朵里響起了一陣尖銳的鳴叫。
她看見父親手裡那隻已經變形的一次性紙杯,在這句話落地的瞬間,被五指徹底捏扁了。
殘存的水從杯口擠出來,淌過方正賢的指縫,一滴一滴落在掉漆的舊茶几上。
方正賢沒有擦手。
他甚至沒有低頭看那隻被捏成廢紙團的紙杯。他只是盯著姜嶼寒,目光里翻湧著一種方瑾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憤怒。
比憤怒更深,比憤怒更冷。
是一種帝王般的威壓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方正賢的聲音輕了下來。越輕越可怕。
「開學前。」姜嶼寒回答,「證件在我這裡,您可以看。」
方正賢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
「你幾歲?」
「二十四。」
「她幾歲?」
「二十。」
「你是她的老師?」
「是。」
方正賢緩緩把那隻捏扁的紙杯放在茶几上,動作很輕,但方瑾感覺到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在隨著那個動作下墜。
他站起來了。
方正賢站在那張舊沙發前,五十歲出頭的身體裡像灌注了千斤的重量。他一步一步走到姜嶼寒面前。
兩個男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。
方正賢抬起了手。
方瑾的腦子裡炸開了一道白光。
「爸!你不能打他!」
她尖叫著撲上去,整個人掛在了父親的胳膊上,死死地抱住,指甲幾乎要嵌進方正賢中山裝的布料里。
方正賢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五根手指微微蜷縮著,懸在姜嶼寒的肩膀上方三寸的位置。
方瑾抬起頭,淚水模糊了視線,看見父親的側臉。
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,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然後方正賢的手落了下去。
不是巴掌。
是拍。
掌心結結實實地落在姜嶼寒的肩膀上,力道重得姜嶼寒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。
方瑾的眼淚還掛在臉上,整個人愣住了。
方正賢收回手,退後半步,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隻被捏扁的紙杯。
他的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,沙啞,低沉,像一把舊鋸在拉動。
「把證拿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