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嶼寒沒有猶豫。
他轉身走到門口的公文包旁邊,拉開拉鏈,從最內層的夾袋裡取出一個用透明保護殼封好的紅色證件。
方瑾站在原地,攥著自己的袖口,指關節泛著白。她的眼淚已經止住了,但鼻尖還是紅的。
姜嶼寒走回來,雙手把結婚證遞到方正賢面前。
方正賢接過去,翻開。
他的動作很慢,像在鑑定一份古董文件。
紅色封面內頁上,兩張一寸合照整整齊齊地貼著。方瑾穿著白襯衫,笑得眉眼彎彎。姜嶼寒穿著深色衣領,表情淡淡的,但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方正賢的目光從照片移到下方的信息欄。
「九月一號。」他念出了日期,聲音冷到方瑾覺得窗外的溫度又降了五度,「開學第一天?」
「其實是開學前一天。」方瑾小聲說。
方正賢慢慢合上了結婚證,手指按在封面上。
「你媽知道嗎?」
方瑾咬住嘴唇,搖了搖頭。
方正賢的目光轉向姜嶼寒。
「你家裡人呢?」
「暫時沒有。」姜嶼寒回答。
方正賢把結婚證輕輕放在茶几上。紅色的封面落在掉漆的舊木頭桌面上,顏色刺眼得像一團火。
那隻被捏扁的紙杯還躺在旁邊,兩灘水漬洇濕了桌面,一左一右,像兩隻沉默的眼睛。
「好。」方正賢的聲音沒有起伏,「兩個成年人。瞞著雙方所有長輩,偷偷跑去民政局,領了證。然後住進這種地方。」
他環顧了一圈屋子。目光掃過開裂的舊沙發,冒過煙的壞電視,油漬斑駁的廚房帘子。
「姜老師。」方正賢把雙手背在身後,聲音不重但壓得人喘不過氣,「你覺得這件事,是你有擔當,還是你不負責?」
姜嶼寒的脊背繃得筆直。
「是我考慮不周。但我對小瑾的心……」
方正賢抬手打斷了他。
那隻手掌微微向前一推,動作不大,但姜嶼寒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「心不心的,不急。」方正賢慢慢坐回了沙發上,彈簧又發出那聲沉悶的呻吟,「先說實際的。你打算怎麼養我女兒?靠這間房子?靠你那一萬二的死工資?」
方瑾終於忍不住了。
「爸!我不需要他養!我有手有腳……」
「你閉嘴。」方正賢甚至沒看她,聲音不高但極具穿透力,「我在問你丈夫。」
「丈夫」這兩個字從方正賢嘴裡說出來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諷意。方瑾的嘴張了又合,終於老老實實地閉上了。
姜嶼寒站在茶几對面,光線從舊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,打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穿著那件九十九塊的白襯衫,袖口微微捲起,露出手腕上方瑾送的電子表。
他沒有迴避方正賢的問題。
「目前的收入確實不高。但我有能力給小瑾一個安穩的生活,不會讓她受委屈。」
「安穩?」方正賢的目光落在那台冒過黑煙的電視機上,「你管這叫安穩?」
「條件會改善的。」
方正賢冷笑了一聲。那聲冷笑很短,像刀刃划過玻璃,讓方瑾的頭皮發麻。
「姜老師,我做了一輩子生意,見過最多的就是年輕人畫餅。好聽的話誰都會說。但我閨女跟著你,穿的是洗舊的衣服,住的是城中村,用的是冒煙的破電視。你告訴我條件會改善,拿什麼改善?拿你的論文?」
方瑾的眼眶又燙了起來。
不是因為父親的話傷人,是因為她知道,姜嶼寒承受的每一句質問,都是為了她。
他手腕下面藏著的那塊百達翡麗被鎖在保險柜里,他名下四十七套房產的鑰匙靜靜躺在雲庭莊園的抽屜里。他明明可以一句話讓眼前所有的質疑煙消雲散。
但他不能說。
因為方瑾還不知道。
姜嶼寒的下頜咬緊了半秒,又鬆開。
「叔叔,您的擔心是對的。一萬二的工資在江城確實不算什麼。」他的聲音平靜,但方瑾注意到他搭在茶几邊沿的指尖微微泛白,「但我選擇跟小瑾領證,不是一時衝動,也不是不負責任。是因為我確定,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個人。」
方正賢的表情沒有鬆動。
「漂亮話。」
「不是漂亮話。」姜嶼寒的目光沉了下去,「我願意用時間證明。」
方正賢盯著他看了五秒,然後嗤了一聲,站起來。
方瑾的心懸到了嗓子眼。
「爸,你去哪?」
方正賢沒有回頭。他走到門口,拉開那扇木門,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「出去抽根煙。」
鐵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。
樓道里傳來他緩慢下樓的腳步聲,一步一步,沉重得像在丈量什麼。
方瑾呆呆地看著關上的門,眼淚無聲地滾了下來。
她沒有擦,也沒有出聲,就那麼站著,肩膀一抽一抽地顫。
姜嶼寒從身後靠過來,把她輕輕圈進了懷裡。
方瑾轉過身,臉埋進他的胸口,攥著他那件九十九塊的白襯衫,攥出了一把褶皺。
「我是不是害了你?」她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姜嶼寒低頭,下巴擱在她頭頂。
「沒有。」
「我爸說的那些話……」
「他說得對。以他了解的情況來看,確實是我配不上你。」
方瑾使勁搖頭,把他襯衫前襟蹭濕了一大片。
「你不是配不上。你為了我都住到城中村來了,電視還冒煙,沙發還漏海綿。你以前多有錢的人啊……」
姜嶼寒的手掌覆在她後腦勺上,輕輕拍了拍。
「方瑾。」
「嗯?」
「不管你爸怎麼決定,我都不會鬆手。」
方瑾的手指在他背後抓得更緊了。
樓道里,方正賢靠在二樓拐角的牆壁上。
他沒有抽菸。
他從來不抽菸。
他只是需要一個方瑾看不到的地方來消化剛才的一切。
方正賢從口袋裡摸出手機,翻出通訊錄里一個沒有名字只有數字編號的號碼。
撥了出去。
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。
「方總。」
「查一個人。」方正賢靠在脫了灰皮的牆上,聲音低沉如鏽鈍的鐵,「姜嶼寒,江城大學文學院教授,二十四歲。查他這兩年在江城的所有行為記錄。」
「什麼範圍?」
方正賢的目光穿過樓道歪歪扭扭的鐵欄杆,落在對面陽台那串晃動的碎花被單上。
「重點查他對我女兒做過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