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很快掛斷了。
方正賢把手機收回口袋,在樓道里站了很久。
牆壁上的白灰又掉了一塊,落在他藏青色中山裝的肩頭。他沒有拍,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灰白的碎片,嘴角動了動,什麼也沒說。
樓上那間出租屋裡,方瑾靠在姜嶼寒懷裡,眼淚已經止住了,但鼻頭還是紅的。
她聽著樓道里再沒有動靜,心跳一下比一下重。
「他不會走了吧?」方瑾的聲音發緊。
「不會。」姜嶼寒低頭看她,「他的行李還在。」
方瑾怔了一下,扭頭看向客廳角落裡那個黑色舊皮箱。
對。行李還在。
她爸不是那種丟下東西就跑的人。他是那種會丟下一句話、然後在原地等你來接招的人。
方瑾深吸了一口氣,從姜嶼寒懷裡退出來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臉,把眼淚蹭乾淨,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,讓自己清醒過來。
「我去做飯。」
姜嶼寒拉住她的手腕。
「小瑾,你不用——」
「我爸這輩子最吃不了虧的就是餓著肚子。」方瑾回頭沖他擠出一個笑,眼睛還紅著,聲音卻已經穩了下來,「他一餓脾氣更大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,沒再說話,鬆開了手。
方瑾轉身走進廚房,掀開那塊油漬斑駁的塑料帘子,拉開冰箱門。
冰箱不大,但裡面碼得整整齊齊。這是她提前幾天就開始準備的,怕父親來了沒東西吃。
「牛腩還在,夠做一鍋麵。」她自言自語地盤算著,從冰箱裡拎出一袋牛腩和幾個西紅柿,又翻出姜蒜和一把小蔥。
灶台上的老式鐵鍋被她刷洗過,鍋底雖然黑,但乾乾淨淨。她擰開燃氣灶,藍色的火苗呼地躥起來,鍋底很快泛起一層油光。
牛腩切塊,冷水下鍋焯血沫。
方瑾的動作極其利落,刀起刀落之間沒有一絲猶豫。焯好的牛腩撈出來瀝水,鍋里換油,下薑片蒜瓣爆香,放入冰糖炒出焦色,再把牛腩倒進去翻炒。
嗞嗞的油聲在狹窄的廚房裡炸開,一股濃郁的醬香瞬間瀰漫出來。
姜嶼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廚房門口。
「需要我做什麼?」
方瑾頭也不回地指了指灶台邊的菜刀和砧板。
「你切蔥花。切得細一點,我爸嫌粗的塞牙。」
姜嶼寒走過來,拿起那把老式菜刀。
廚房實在太小了,兩個人同時站在灶台前,肩膀幾乎挨在一起。姜嶼寒側身給她讓出操作空間,自己縮在案板前,把小蔥攤在砧板上。
他切得很慢,但很認真。
第一刀下去,蔥花有些粗。他皺了皺眉,把刀拿起來重新調整角度,第二刀就細了很多。
方瑾瞥了一眼他的成果,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行了,比上次強多了。」
「上次你幫我切蒜末,切出來的顆粒跟骰子似的。」
姜嶼寒的耳根微微發紅,沒接話,低頭繼續切蔥。
方瑾往鍋里加了水,蓋上鍋蓋,調成小火慢燉。然後她轉身開始和面。
麵粉倒進搪瓷盆里,加一點鹽,打一個雞蛋,用筷子攪成絮狀,再上手揉。
她揉面的動作行雲流水,力道均勻,麵團在她手底下一點點變得光滑筋道。
姜嶼寒把切好的蔥花裝進碗裡,轉頭看見她揉面的側臉。
鼻尖上沾了一點麵粉,碎發被蒸汽打濕,貼在鬢角。圍裙系在腰上,襯得她整個人又小又瘦。
他伸手,把她鼻尖上那點麵粉輕輕蹭掉了。
方瑾抬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但彎起來的嘴角出賣了她。
牛腩燉了四十分鐘,湯色漸漸變得濃稠紅亮。
方瑾揭開鍋蓋,用筷子戳了一下牛腩。軟爛入味,一戳就散。
她另起一鍋燒水下面,手擀麵在沸水裡翻滾了三分鐘撈出來,澆上滿滿一勺牛腩和紅湯,撒上姜嶼寒切的細蔥花。
三碗面。
方瑾端著第一碗走出廚房的時候,聽到了那扇木門吱呀一聲響。
方正賢推門走了進來。
他的肩頭上沾著一片白灰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但他進門的那一瞬間,腳步明顯頓了一下。
滿屋的牛肉香撲面而來。濃郁厚重的醬香裹著西紅柿特有的微酸,和著麵條出鍋時騰起的白汽,在這間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裡瀰漫開來。
方正賢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。
方瑾假裝沒注意到他的變化,把碗放在餐桌上,搬過一把木椅。
「爸,先吃飯。有什麼事吃完說。」
方正賢沒有立刻坐下。
他站在門口,目光掃過廚房的方向。
塑料帘子被掀開一半,姜嶼寒正端著另外兩碗面走出來。他的白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,指縫裡卡著一小片蔥葉,額頭上有一層薄汗。
他低著頭,把兩碗面穩穩噹噹地放在桌上,然後退後一步,站到了廚房門口的位置。
方正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,然後移開。
他坐了下來。
彈簧沒有響。因為方瑾提前把那塊手織坐墊鋪在了他常坐的那個位置上。
碗裡的麵條碼得整齊,紅亮的牛腩鋪在面上,湯汁濃而不膩,幾粒細碎的蔥花漂在表面,綠得鮮亮。
方正賢拿起筷子。
方瑾站在旁邊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的帶子。
筷子挑起一縷麵條。
送進嘴裡。
方正賢的咀嚼動作很慢,慢到方瑾能數清他的每一次咬合。
他吃下了第一口。
然後是第二口。
麵條筋道滑溜,牛腩入口即化,湯底的香味像一隻溫熱的手,從舌尖一路撫到胃裡。
方正賢的筷子沒有停下來。
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著,速度漸漸快了起來。湯汁濺在搪瓷碗的邊沿上,他也沒在意。
方瑾的手指鬆開了圍裙帶子。
她轉頭看了姜嶼寒一眼,姜嶼寒站在廚房門口,微微朝她點了點頭。
方瑾悄悄坐到另一把椅子上,端起自己的碗,小口小口地吃。
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。
只有筷子碰撞碗沿的聲音,和窗外永安巷裡傳來的隱約人聲。
方正賢吃完了整碗面。
連湯底都喝乾淨了。
他把碗放下來,碗底磕在舊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方瑾端著碗等著,手心全是汗。
方正賢的目光落在碗底殘留的那一點蔥花碎末上。
很久,他開口了。
「這手藝,跟你媽一模一樣。」
方瑾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她媽的牛肉麵,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。後來她為了減輕家裡負擔自學做飯,練了無數次,才把那個味道復刻出來。
「媽教我的。」方瑾的聲音有些啞。
方正賢沒有再評價。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端著碗等他評價的方瑾,又看了一眼在廚房門口站著的姜嶼寒。
「今晚我住這兒。」
方瑾愣了。
「啊?」
「怎麼?你爸來了沒地方住?」
方瑾和姜嶼寒同時看向那張一米五的舊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