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像一塊濕毛巾,糊在了三個人臉上。
方瑾盯著臥室那張一米五的舊木板床,腦子裡的計算速度比高考數學還快。
一張床。
三個人。
一月份的江城。
沒有暖氣。
她深吸一口氣,扭頭看向姜嶼寒,拼命使眼色。
「你……你睡沙發?」
姜嶼寒還沒回答,方正賢已經靠進了沙發里,彈簧發出一聲慘叫。
「一月份,沒暖氣,讓他睡沙發?」
方瑾一愣。
她爸這語氣,聽著像是在心疼姜嶼寒?
不對。
她看了一眼方正賢的臉色,冷得跟冰櫃似的。那不是心疼,那是在挖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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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瑾趕緊改口。
「那我跟爸您睡床,姜……姜老師睡沙發。」
「姜老師?」方正賢偏過頭看著她,目光不咸不淡,「你剛才在廚房叫他什麼來著?我聽著不像『姜老師』。」
方瑾的臉騰地燒了起來。
她剛才在廚房裡,切面的時候隨口喊了一聲「老公幫我把醬油遞過來」。聲音不大,但方正賢進門的時間剛好卡在那個節點上。
「我叫的是……姜……姜老哥。」
方正賢看著她。
方瑾恨不得把自己塞進那道牆面裂縫裡。
姜嶼寒沒有讓這個尷尬繼續蔓延。他走到客廳角落,打開那個矮櫃,從最下層翻出一床備用的棉被和一條舊褥子。
「叔叔睡床,我打地鋪就行。」
他彎腰把褥子鋪在客廳地板上,動作乾脆利落。棉被疊成長條鋪在褥子上,又從沙發上取下那個坐墊當枕頭。
方正賢坐在沙發上,看著他把地鋪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「講究。」
這兩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帶著說不清的意味。
姜嶼寒沒有接話。他把地鋪整理平整,邊角都壓好了,然後站起來,對方正賢微微彎了一下腰。
「叔叔早點休息,洗漱用品在衛生間右手邊的架子上,毛巾是新的。」
方正賢嗯了一聲,站起來走進了臥室。
門關上了。
方瑾站在客廳里,看著地板上那張薄薄的地鋪,眼眶又開始發燙。
一月份的江城,室外溫度接近零度。這間出租屋沒有暖氣,也沒有地暖,水泥地面凍得像一塊冰磚。
「你會著涼的。」她蹲到地鋪旁邊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不會。」
「你騙誰呢?地上都能結霜了。」
姜嶼寒在地鋪上坐下來,拉了拉被子。
「我小時候軍訓睡過更差的。」
方瑾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臉,知道他在說謊。
她站起來,輕手輕腳地推開臥室的門,從床上拿了一個枕頭出來。
「給你。」她把枕頭塞到他手裡,「地上涼,你墊著。」
姜嶼寒接過枕頭,看著她蹲在旁邊不肯走的樣子,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。
「去睡吧。你爸在裡面。」
「他打呼嚕特別響。」
「那你更需要早點入睡。」
方瑾不動。
她就那麼蹲在地鋪旁邊,看著他把枕頭墊好,脫掉外套疊在一旁,穿著一件薄毛衣鑽進被子裡。
被子不厚。是那種超市里四十九塊一條的薄棉被,蓋在身上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寸寒意。
「方瑾。」姜嶼寒側過臉看她,聲音很輕,「去。」
方瑾咬了一下嘴唇,站起來走進了臥室。
臥室里,方正賢躺在床的里側,面朝牆壁,呼吸平穩。
方瑾脫了外套爬上床,在外側躺下。
黑暗中,她翻來覆去了很久,腦子裡全是姜嶼寒蜷縮在水泥地上的畫面。
十一點半。十二點。十二點四十。
方瑾實在睡不著了。
她悄悄掀開被子,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推開臥室門。
客廳里沒有開燈,窗外路燈的光透過舊紗簾灑進來,落在地鋪上一片昏黃。
姜嶼寒側身蜷縮著,呼吸很淺,肩膀微微縮著。被子只蓋到腰部,露出大半個背,毛衣的下擺皺成一團。
方瑾輕手輕腳地走過去,跪在地鋪旁邊,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她的手碰到他的肩膀時,觸感冰涼。
方瑾的眼淚又滾了出來。
她沒有回臥室。
她靠著地鋪的邊沿坐了下來,把頭擱在疊好的外套上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那麼趴著睡了過去。
凌晨兩點多。
臥室的門無聲地打開了一條縫。
方正賢站在門縫後面。
他本來是起夜。但走到門口的時候,聽到了客廳里極輕極輕的呼吸聲。不是一個人的。
他從門縫裡看出去。
姜嶼寒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。
他坐在地鋪上,身上的那條薄被子被他輕輕蓋在了趴在地鋪邊上睡著的方瑾身上。他自己只穿著那件薄毛衣,兩隻手臂抱著膝蓋,背靠著沙發腿,縮成了一團。
路燈的光打在他的手臂上,隱約可以看到上面細密的雞皮疙瘩。
他冷得發抖,但動作很輕很輕。
方瑾的頭枕在他的外套上,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。
方正賢的手指捏住了門框。
他站了很久。
長到窗外的路燈閃了一下又恢復穩定。
然後他轉過身,無聲地關上了門。
方瑾是被凍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發現自己趴在地鋪邊,身上蓋著那條薄棉被。
姜嶼寒不在。
地鋪上疊得整整齊齊,褥子被折成方塊,枕頭放在上面。
廚房裡傳來聲音。
方瑾揉著眼睛站起來,拖著步子往廚房走。
走到門口,她愣住了。
方正賢正站在灶台旁邊,雙手抱著胳膊,面色複雜地看著灶台前的人。
姜嶼寒在煮粥。
用的是方正賢那口從行李箱裡翻出來的、看著普普通通實則價值不菲的小銅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