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揉著眼睛站在廚房門口,腦子還沒完全轉過彎來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灶台上那口小銅鍋上。
那是她爸的寶貝。據說是他做生意時一個老客戶送的,跟了十幾年了,走哪兒帶哪兒。鍋底都磨出了一層包漿,但煮出來的粥就是比普通鍋香。
現在這口鍋被架在出租屋的老式燃氣灶上,裡面正冒著小米粥特有的淡金色泡泡。
「你們倆……在幹嘛?」
姜嶼寒頭也沒抬,手裡拿著一把木勺子慢慢攪著鍋底。
「給爸煮粥。」
空氣安靜了一瞬。
姜嶼寒的手停了半秒,然後繼續攪。
「給叔叔煮粥。」
方正賢靠在門框上,目光冷冷地落在他的後腦勺上。
「你第三次了。」
方瑾渾身一個激靈,瞬間徹底清醒了。她趕緊擠進廚房,伸手去接姜嶼寒手裡的木勺。
「我來我來,你去洗臉。」
「粥還差三分鐘,小瑾你先去洗漱。」姜嶼寒按住她的手,聲音很平靜。
方瑾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門口的方正賢,一時不知道該先安頓誰。
廚房真的太小了。三個人同時站在裡面,轉身都費勁。方正賢靠在門框上,占了半個出入口。方瑾被夾在灶台和冰箱之間,左邊是攪粥的姜嶼寒,右邊是沉著臉的老父親。
「你幾點起來的?」方瑾小聲問姜嶼寒。
「五點半。」
「五點半?你——」
「睡夠了。」姜嶼寒打斷她,語氣自然得不像是在水泥地上凍了一夜的人。
方正賢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。
方瑾注意到姜嶼寒的嘴唇顏色有些發白,鼻尖也是涼的。她趁著父親低頭看手機的間隙,飛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冰的。
她攥了攥他的手指,又趕緊鬆開了。
方正賢忽然抬起頭。
「你廚藝誰教的?」
這話是對姜嶼寒說的。
姜嶼寒的攪粥動作沒停。
「小瑾教的。她教我煮過清湯麵,粥是我自己琢磨的。」
「自己琢磨?」方正賢的語氣是那種方瑾極其熟悉的「我在聽你繼續編」的調子。
「對。在網上看了教程,練了幾次。」
「幾次?」
「三次。」
「三次就敢拿出來給人吃?」
方瑾剛想替姜嶼寒說話,方正賢已經從門框上站直了身子。
他走到灶台前。
姜嶼寒往旁邊讓了半步。廚房的空間逼得他整個人貼到了冰箱門上。
方正賢低頭看了一眼鍋里的粥。
小米在翻滾的水面上冒著泡,顏色偏淺,米粒的形狀還很完整,遠沒有到開花的程度。
姜嶼寒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火苗,立刻伸手把旋鈕往左擰了半圈。
藍色的火苗從三厘米縮到了一厘米不到,幾乎貼著鍋底在舔。
「謝謝叔叔指點。」
方正賢「哼」了一聲。
方瑾站在旁邊,心臟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爸剛才那個動作,那個語氣,不像是在刁難。
倒像是……在教。
方正賢轉身走出了廚房。
方瑾偷偷沖姜嶼寒比了個「加油」的手勢,然後趕緊跟了出去。
十分鐘後,粥煮好了。
姜嶼寒用那隻搪瓷碗盛了滿滿一碗,端到餐桌上放在方正賢面前。又盛了一碗放在方瑾的位置上。自己那碗最少。
方正賢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粥。
火候調整之後,小米粒果然開了花,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,散發著溫潤的穀物香氣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
方瑾緊張地盯著他。
方正賢咀嚼了兩下,咽下去。
然後又舀了第二口。
方瑾的心落回了原處。
她趕緊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。
嗯,味道確實不錯。雖然跟她做的比還差點意思,但對於一個只練了三次的人來說,已經很好了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對面默默喝粥的姜嶼寒。他的嘴唇顏色比剛才好了一點,但手指還是有些僵,握勺子的姿勢不太自然。
方瑾在桌子下面伸出腳,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小腿。
姜嶼寒抬頭看她。
方瑾朝他碗裡努了努嘴,意思是多喝點,暖暖身子。
姜嶼寒低下頭,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方正賢把整碗粥喝完了。
碗底乾乾淨淨,一粒米都沒剩。
他放下勺子,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方瑾醃的小鹹菜上。是前天專門準備的蘿蔔乾,脆生生的,配粥正好。
方正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方瑾認得這個動作。從小到大,她爸每次敲桌子,就代表要宣布某個決定。
她的背挺直了。
「今天帶我去你學校看看。」
方瑾的筷子從指縫間滑了出去,咣當一聲掉在地上。
去學校?
她和姜嶼寒在學校里是「師生關係」,走近了都不行。論壇上有一堆人盯著姜教授的一舉一動,隨便一張合影就能上熱搜。
她彎腰撿起筷子,手指都在抖。
「爸,去學校幹嘛?那邊放假了又沒什麼——」
「放假了也有人值班。」方正賢的語調不容商量,「我女兒讀了一學期的大學,她的教室、食堂、宿舍,我一個都沒見過。怎麼,不讓看?」
方瑾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她轉頭看向姜嶼寒。
姜嶼寒放下碗,目光平靜。
「叔叔想去看,我帶路。」
方瑾的心懸了起來。
現在要去學校演一出師生關係的戲。可她宿舍里還掛著王茗茗的恐龍睡衣,李慕白說不定正在辦公室里改材料。
萬一碰上認識的人,萬一有人叫她「嫂子」——
「姜老師。」方正賢忽然開口,目光盯著姜嶼寒的臉。
「叔叔請說。」
「到了學校,你就是她的老師,我就是她的家長。不要讓我看到任何不該看到的東西。能做到嗎?」
方瑾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姜嶼寒對上了方正賢的目光,點了一下頭。
「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