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能做到嗎？」
方瑾攥著背包帶子，頭皮一陣發麻。
「能。」她接過話茬，擋在姜嶼寒前面，扯開一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，「爸，走吧，我帶你轉轉。」
江大的冬日清晨寡淡，陽光稀薄，灑在百年老校的青磚地上，踩過去咯吱響。
方正賢把雙手背在身後，跟在女兒身側，步子不緊不慢。他穿著那件洗舊了的藏青中山裝，走在一群穿羽絨服的年輕學生裡頭，像一塊壓了幾十年的老硯台混進了一把新毛筆——說不上違和，但氣質截然不同。
方瑾扯著他的胳膊往前走，嘴裡努力維持著輕鬆的腔調。
「爸，我們學校漂亮吧？百年老校，底蘊深厚，這排銀杏樹種了得有七十年了……」
方正賢「嗯」了一聲，目光卻不在那排金黃的銀杏上。他在看路邊的消防栓。看過道頂上的承重梁。看繞著教學樓根基延伸出去的那條排水溝。
方瑾說到一半，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根本沒在聽風景，只好把下半段「這裡春天桃花開得很好看」默默咽回去。
走到文學院教學樓前，方正賢的腳步慢了下來。
那是一棟翻修過的老樓，外立面保留著民國時期的拱券結構，內里是新做的環保材質。陽光從拱券間隙打進來，落在米色的牆面上，顯得溫和又肅穆。
方正賢站在樓前抬頭看了片刻。
「這棟樓翻新過。」他的語氣平淡，像是在陳述今天有沒有下雨，「用的是姜氏建材的環保板材。」
方瑾的腳步一頓。
「啊？」她轉過頭，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做生意的，」方正賢收回目光，低頭看了一眼鞋尖上沾的一片落葉，「看一眼材料就知道出處。那個顏色和紋理，是姜氏三年前推出的那款低醛系列，當時標了國家認證，報紙上登過。」
方瑾跟在他身後，嘴上「哦哦哦」地應著，心裡卻「咚」地響了一聲。
姜氏建材。
她只知道姜嶼寒家以前有錢，具體哪個行業，她從來沒細問過。
她跟了他大半年了，住在他的大平層里，吃他每天定時送來的菜，卻連他家族做的是什麼生意都說不清楚。
她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跟著父親繼續往前走。
姜嶼寒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。
他從文學院教學樓側門走出來，手裡夾著幾本教案，穿著那件九十九塊的白襯衫，外套敞著，鞋底踩在落葉上沒什麼聲音。他走路的姿勢一如既往地筆直，視線朝前，看起來不過是一個結束了工作準備回去的年輕教授。
方正賢的目光像雷達一樣鎖定了他。
方瑾感覺到父親的視線方向變了，順著望過去，心立刻提了起來。
遠處的姜嶼寒也看見了他們。
不到一秒鐘，他的步伐節奏沒變，眉眼沒變，只是目光在方正賢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，然後移開了，轉向旁邊教學樓的門牌，像是在確認哪間教室。
然後他拐了個方向，從另一條小路走了。
方正賢收回目光，沒有評價。
方瑾幾乎把半邊肺都憋在了嗓子裡，趁父親低頭的瞬間才悄悄吐了出來。
就在這時候，遠處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喊。
「瑾瑾！！」
方瑾魂飛魄散地轉過頭。
王茗茗從宿舍樓方向一路小跑過來，穿著一件亮橘色羽絨服，腦袋上頂著一個毛絨發圈，耳機掛在脖子上，整個人像一顆充滿電的橙子滾過來。
「我以為你假期回家了，沒想到你——」她跑到近前，目光落在方正賢身上，立刻剎了車，笑容從「閨蜜遇見閨蜜」的驚喜迅速切換成「見到長輩」的端正，「這是伯父嗎？伯父好！」
方正賢打量了她一眼。這一眼不帶什麼審視的意味，反而比看姜嶼寒時溫和了三分，嘴角微微鬆了松。
「你是瑾瑾的室友？」
「對！」王茗茗挺直了腰，聲音洪亮，「我叫王茗茗，跟方瑾一個宿舍，住下鋪，伯父叫我茗茗就好！」
方正賢「嗯」了一聲，這個「嗯」比對著姜嶼寒時長了將近半秒。
「瑾瑾在宿舍怎麼樣？」
「那可好了！」王茗茗拍著胸脯，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唯一能救方瑾於水火的人，「方瑾在我們宿舍人緣特好，從來不跟人吵架，做飯還特別好吃，經常給我們帶吃的。成績也棒！上次期中考全班第二！」
方正賢的眉峰動了一下。
「第二？第一是誰？」
方瑾的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。
「第一是……另一個同學……」她聲音壓得很低，努力讓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，「那個同學底子好，我差了幾分。」
王茗茗眼睛一亮，正要開口，方瑾感覺到她要說什麼了。那個表情，那個將要上揚的嘴角，那個「哎其實你們不知道」的發語詞——
她腳尖悄悄往旁邊挪了一步。
「哎，說起來，她老——」
王茗茗腳背上挨了結結實實的一腳。
她嘴裡的字吞了一半，眼睛瞪向方瑾，方瑾朝她用眼神發了一封加急電報：你給我閉嘴。
王茗茗跟著方瑾認識了這大半年，什麼叫做「這個話題到此為止」她不是不懂，只是這幅表情過於危言聳聽，讓她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。
好在她腦子轉得夠快。
「——老師出的題特別難！」她迅速接上，語氣流暢得像是這句話壓根就沒有斷過，「期中卷子難度很高，能考第二已經相當厲害了！伯父你放心，方瑾在班裡成績絕對是前列的！」
方正賢沒有再追問這個話題，但方瑾分明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那種「我聽見了但不說」的表情。
她心裡的鼓敲得更快了。
四個人在校園裡轉了一圈，王茗茗自來熟，一路給方正賢介紹食堂在哪兒、操場在哪兒、哪棵樹下據說是學長學姐告白聖地。方正賢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，偶爾問一句，都是些看著無害的問題。
但方瑾走在旁邊，覺得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探針，在她心口戳來戳去。
最後一站，宿舍樓。
男性止步，方正賢只能站在樓門口。他在樓下站定了，仰頭看了看六層樓的外立面，各層窗戶上掛著形狀各異的晾衣架，有幾間窗簾沒拉嚴，透出屋裡的燈光。
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。
方瑾站在他身側，跟王茗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，心思卻全掛在父親身上。
「你在這個宿舍住了多久？」方正賢忽然開口。
方瑾一愣，隨即笑了笑：「一直住啊，從開學第一天。」
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音階。她自己知道。
方正賢垂下眼，目光落在樓門口那塊已經褪色的「女生宿舍」銘牌上。
他停頓了幾秒。
「那你每周有幾天不在宿舍？」
方瑾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王茗茗站在她旁邊，感覺到身邊的空氣突然冷了一度，偷偷扭頭去看方瑾。
方瑾咬住笑，嘴角弧度一分不松，但眼底那點慌亂，藏不住。
「爸，」她的聲音沙了一絲，「你問這個幹嘛？」
方正賢慢慢轉過頭，對上了她的眼睛。
「隨便問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