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在方正賢那個「隨便問問」里站了整整三秒,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。
「晚上不太在。」她說,「學院有課外活動,有時候要留下來。」
這是她這輩子編得最稀爛的理由,但她只有這一個。
方正賢沒再接話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,收回目光,對王茗茗溫聲說了句「你去忙吧,陪了我們這麼久辛苦了」。
王茗茗被一個溫和的眼神打發走,臨走前飛快地捏了捏方瑾的手心,方瑾感覺她手心裡全是汗,分不清是誰的。
下午方正賢說要去食堂吃飯。
方瑾捏著自己的包帶,在心裡把江大每個可能出事的地雷標了個遍——論壇上那些認識姜教授的人、跟她搭過話的學長學姐、以及劉志強。
劉志強。
她腳步一頓。
食堂那個經理,上學期她去勤工儉學的時候,他接到過一個電話,之後對她明顯不一樣了,見她來就要多加兩塊紅燒肉,說話都放輕了聲音。
她當時沒想太多,以為是自己工作表現好。現在回過味來,那個電話可能和她根本想不到的事情有關係。
一食堂的門敞著,熱氣撲臉。
臘月里的食堂,飄著白菜燉粉條、紅燒排骨和剛出鍋的米飯的混合氣息。排隊的學生稀稀拉拉,假期留校的人不多,幾個窗口只開了一半。
「爸,我們學校食堂的紅燒肉特別好吃,就這個窗口,我每次都在這排隊。」
方正賢跟著她走向靠里的那個窗口。
窗口後面,戴白帽子的劉志強正在給學生打菜,手勢穩當,邊打邊記錄庫存。他一抬頭,就看見了方瑾。
笑容從他臉上漫開來,嘴才張了一半——
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方瑾,落在她身後那個穿舊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身上。
他一輩子在食堂做後勤,見過各種各樣的人。那些大學裡來視察的領導有幹部氣,那些學生家長有客氣勁,但眼前這個男人站在隊伍里,什麼都沒做,就是讓他脊背一緊。
「方同學來啦!今天有新菜——」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三度,最後半句幾乎是咽進嗓子裡的。
方正賢掃了一眼窗口,目光在那口盛紅燒肉的盆上停了一下,語氣平淡。
「你在這打過飯?」
方瑾端著托盤,嗯了一聲。
「之前勤工儉學兼職過幾天。」
方正賢皺了一下眉,那條眉頭的皺摺比方瑾小時候看見他簽家長確認函時要深一些。
「兼職打飯?」
「體驗生活。」方瑾趕緊接上,「而且勤工儉學有獎學金加分,學校鼓勵的。」
方正賢沒說話,但他把那個托盤接過去,動作和往常接電話、翻合同時一模一樣——穩,但有某種只有她才能讀懂的微量不滿。
她爸花了一輩子教她,有些話他不說,比說出來還重。
兩個人端著托盤在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陽光把窗邊那張桌子切成兩半,一半亮一半暗,方正賢坐在暗處,方瑾坐在亮處,各自低頭看著托盤裡的菜。
食堂嘈雜。碗碟碰撞聲,椅子腿拖過地磚的聲音,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飄來的學生在討論哪裡有打折的奶茶。
方瑾剛拿起筷子,餘光瞄見了一個身影。
她的手輕輕頓了一下,幾乎察覺不到,但動作及時收住了。
姜嶼寒端著餐盤從靠近入口的方向走過來,找了一張離她們大約五張桌子距離的位置坐下。他背對著她們,脊背筆直,手邊放著一沓夾著便利貼的材料,一邊吃飯一邊低頭翻。
普通教授的普通午餐,和這個食堂里任何一個留校工作的年輕老師沒什麼區別。
只有方瑾的心跳知道那背影意味著什麼。
方正賢把紅燒肉夾了一塊,嚼了幾下,沒有評價味道。他在用眼角餘光打量食堂的布局,打量那些留校的學生,打量每一張經過他們桌子的臉。
方瑾知道他在看什麼,又不能阻止,只好低頭認真吃飯,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姜嶼寒轉過身去取窗台上的紙巾的時候,方正賢的筷子停了。
那是一小包紙巾,包裝是白底,上面印著粉色的小草莓圖案。
方正賢低頭看了一眼那包紙巾,然後眼神轉向方瑾的書包。
書包側袋是半開的,露出了一個角,白底粉草莓。
同款。
方正賢的筷子重新動了起來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連眼皮都沒抖一下。他夾了一塊豆腐,送進嘴裡,很平靜地咀嚼,咽下去,然後把碗裡的湯輕輕攪了一圈。
方瑾的注意力有一半落在姜嶼寒那邊,有一半豎著耳朵防著父親突然開口。
食堂的喇叭里播了一段今日菜單。
方正賢側過臉,用他那雙商場上歷練了幾十年的眼睛,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坐在五張桌子之外低頭翻材料的姜嶼寒。
然後他收回目光,拿起湯碗喝了一口。
「好喝。」他說。
方瑾愣了兩秒,以為他在點評湯,趕緊應道:「對吧?這個食堂的蛋花湯是真材實料的,不是勾芡的。」
「嗯。」方正賢把湯碗放下,隨手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了一張,擦了擦嘴角,「你那個姜老師,在食堂吃飯用的紙巾,跟你包里的一模一樣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帶著那種不疾不徐的平靜,像是在說天氣。
方瑾剛夾起來的那塊紅燒肉,從筷子尖上滑回了碗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