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燒肉落進碗裡,濺起了一點湯汁。
方瑾盯著碗,花了將近兩秒時間,才把那塊肉重新夾了起來,送進嘴裡,用力咀嚼。
「哦。」她說,「是嗎?」
方正賢沒有回答,低頭喝了口湯。
那是這頓飯里他們說的最後幾句話。
方瑾數著碗裡的菜,一樣一樣吃完,把碗底收拾乾淨,假裝自己剛才的動作只是個普通的失手。
她不知道父親有沒有看見她夾肉的手在抖。
她猜他看見了。
傍晚回到永安巷。
出租屋裡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冬日薄薄的橘光,落在那張掉漆的舊茶几上,把上面的木紋照得清晰。方正賢把外套掛在門口的舊衣鉤上,走進客廳,沒有坐下,而是在那個矮書架前站定了。
那個書架是方瑾布置時臨時從網上買的二手貨,格板微微翹起,但擺滿了書之後看著還算像樣。上面的書大半是方瑾的教材和二手文學書,但有一層擺的是姜嶼寒的。
方正賢把手背在身後,低頭看了一眼書脊上的名字。
學術期刊。國家核心庫。發表時間,兩年前,姜嶼寒二十二歲。
他把那本期刊抽出來,翻到目錄頁,找到姜嶼寒的名字對應的論文,翻了過去。
方瑾和姜嶼寒在廚房裡,一個系圍裙,一個跟在旁邊。
「爸,今晚想吃什麼?」方瑾仰頭問了一聲。
「隨便。」方正賢頭也沒抬,翻過了第一頁。
方瑾轉身走進廚房,把聲音壓低,對著旁邊洗菜的姜嶼寒說:「他說隨便,就是什麼都想吃,你去切個大白菜。」
姜嶼寒側過頭,表情認真:「他說的是隨便。」
「你不了解我爸。」方瑾把圍裙帶子系了兩道,抽出菜刀,「『隨便』在他那兒是最難伺候的,因為他不會主動說想要什麼,但他心裡有答案,你要猜對了他才高興。」
「那怎麼猜?」
「看他中午吃了什麼,推測他晚上缺什麼。」方瑾一邊說一邊翻冰箱,「他中午沒怎麼動蔬菜,晚上要多做兩個素菜。他今天走了很多路,需要一個葷菜補一補。他一般不愛甜口,但是……」
她從冷藏層拿出一段排骨,掂了掂。
「但是今天我想做甜的。」
姜嶼寒安靜了一秒,沒問為什麼。
他去拿大白菜。
客廳里,方正賢把論文翻過了第三頁,速度慢下來了,是那種需要思考才會慢的慢法。
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,識人的眼光比識材料還准。一個人寫文章是寫不了假的,遣詞造句之間透出的底氣和格局,比任何一份簡歷都要直接。
他把期刊合上,放回書架,拇指在書脊上輕輕擦了一下。
沒有評價。
他坐到沙發上,拿起桌上那兩本翻舊了的二手書,隨手翻了翻。
廚房裡傳來油鍋里排骨下鍋的聲音,嗞嗞作響,夾雜著方瑾調味時的瓶罐碰撞,和姜嶼寒偶爾問她「醋加多少」、「火要不要調小」的聲音。
方正賢坐在沙發里,側過臉,半隱在那個昏暗的角落。
他沒有往廚房方向看,但那些聲音一句一句落進耳朵里,沒有一句被攔住。
飯菜端上桌的時候,天已經完全暗了。
方瑾把那盤糖醋排骨放在正中間,湯汁濃亮,裹著橙紅色的光澤,酸甜的香氣順著熱氣散出來。
方正賢在旁邊多看了一眼。
三個人坐下,拿起筷子。
方正賢夾了一塊排骨,放進嘴裡,咀嚼了兩下。
「你喜歡吃甜的?」他把這句話對著姜嶼寒說出口,語氣是平常問天氣的那種調子。
姜嶼寒看了方瑾一眼。
方瑾低著頭,夾著白菜,耳朵卻立起來了。
「以前不吃。」姜嶼寒答。
方正賢筷子在碗沿輕輕敲了一下,那聲音很輕,但方瑾的心隨著那個音節跳了一下。
「那現在呢?」
桌上安靜了兩秒。
方瑾把筷子放下來,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
「現在覺得甜的挺好。」
那四個字落下去,沒有多餘的解釋,也不需要。
方正賢的筷子沒有停,他又夾了一塊排骨,咬下去,咀嚼,咽下去,整套動作行雲流水,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。
但他沒有再追問工資,沒有再追問存款,也沒有再追問那間月租一千八的房子什麼時候能換掉。
他只是吃飯。
方瑾慢慢端起碗,悄悄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不知道算不算好兆頭。
飯後,方正賢拿了一杯熱水,去陽台上站著。
永安巷的夜晚有自己的聲音——樓下粉麵館最後一鍋麵下進滾水裡的聲音,隔壁大爺關窗戶的聲音,遠處小巷子裡不知道哪家傳來的電視機聲音。
方瑾在收拾碗筷,姜嶼寒在旁邊把桌布摺疊好,兩個人配合得幾乎不需要說話。
陽台的推拉門沒關嚴,冬天的冷風一絲一絲地鑽進來。
方瑾抬起頭,正好看見父親站在那道窗前,臉被夜色遮著,只有手機屏幕的光亮了起來。
她下意識地把碗疊在一起,動作放輕了。
方正賢的手機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把推拉門往裡帶了一下,背對著屋裡,聲音壓低了,然後,她聽見他說了一句:
「查出來了?」
方瑾的手停住了。
「……全部發到我郵箱。」
一個碗從她指縫間往下滑,她反應過來,攥住了,但那種手突然失去力氣的感覺已經傳到了掌心。
姜嶼寒就站在她旁邊,目光落在陽台的方向,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。
窗外,方正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只剩下一兩個字偶爾透過那道縫隙漏進來。
方瑾把碗輕輕放到水槽里,轉過頭,對上了姜嶼寒的眼睛。
她沒有開口。
他也沒有。
但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,然後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陽台,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。
「方瑾,不管他查到什麼。」
方瑾咬住嘴唇。
「你怕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