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說什麼?」
方瑾的手指在門框上捏緊了,腦子裡的齒輪嘎吱嘎吱地轉。
「你說我爸給你蓋了外套?」
姜嶼寒點了一下頭,動作幅度很小,但很確定。
方瑾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沙發扶手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襖上,又移回來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覺得什麼話都不合適。
「他什麼時候——」
「大概凌晨兩三點。」
方瑾徹底愣住了。
她在腦子裡翻了一遍這二十年來對父親的所有記憶。方正賢是一個極其吝嗇情緒的人,他不會在表面上給任何人多餘的東西,哪怕是對她,嘴裡也從來不說什麼好聽話。
可他半夜爬起來給姜嶼寒蓋了一件衣服。
「方瑾?」姜嶼寒走過來,低頭看她發愣的臉。
方瑾吸了一下鼻子,飛速眨了幾下眼睛把眼眶裡的熱度逼回去,扭頭往廚房走。
「我做早飯。」
「小瑾——」
「我沒事。」她的聲音有一點啞,但腳步沒停,「你去洗臉,別等著了。」
姜嶼寒看著她消失在廚房帘子後面的身影,站在原地停了兩秒,然後走進了衛生間。
二十分鐘後。
方正賢從臥室走出來的時候,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。
一碗白粥,一碟蘿蔔乾,兩個煎蛋,一小盤切好的水果。
煎蛋是單面煎的,蛋白微微焦脆,蛋黃飽滿地鼓著,還在微微顫動。
流心的。
方正賢在餐桌前坐下,目光掃了一圈桌面。
「爸,吃早飯。」方瑾端著最後一碗粥從廚房出來,放在他手邊。
方正賢拿起筷子,點了一下那碟煎蛋。
「荷包蛋你媽教你煎的?」
「嗯。」方瑾在他對面坐下,聲音柔了半分,「媽說你喜歡吃單面煎、蛋黃要流心的。」
方正賢夾起一個蛋,送進嘴裡。蛋白脆,蛋黃軟,咬破的瞬間有一層金色的液體緩緩流出來,咸鮮味剛好。
他嚼了兩下,咽下去。
「還行。」
方瑾的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握了一下。
還行。
她爸來江城這幾天,吃了她做的牛腩面,喝了姜嶼寒煮的小米粥,這是他第一次給出正面的評價。
兩個字。還行。
但方瑾知道這兩個字的重量。
她媽做了二十多年的飯,能得到她爸一句「還行」的菜,不超過五道。
姜嶼寒端著粥碗從廚房走出來,放在自己的位置上,在方瑾旁邊坐下。
方正賢的目光抬起來,落在他身上,不冷不熱地掃了一遍。
「昨晚睡得怎麼樣?」
方瑾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她在桌子底下伸出手,悄悄按住了姜嶼寒的手腕。
姜嶼寒沒有躲。他的聲音平靜,像在回答一個普通的問題。
「很好。謝謝叔叔的外套。」
方正賢的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。
空氣安靜了半秒。
方瑾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方正賢把筷子重新伸向碗裡,夾了一塊蘿蔔乾,語氣淡淡的。
「凍感冒了照顧不了我女兒,別到時候傳染她,我還得操心。」
方瑾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「爸!你給他蓋外套了?」
方正賢看了她一眼,冷哼了一聲。
「別想多了。」
「你明明就是——」
「我說了,怕他感冒傳染你。」方正賢的聲音不容辯駁,筷子敲了一下碗沿,「吃你的飯。」
方瑾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,低頭喝粥,但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。
她偷偷側過臉看了一眼姜嶼寒,正對上他的目光。
姜嶼寒的嘴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,不說話,只是安安靜靜地喝粥。
方正賢吃完,放下碗筷。
他從桌邊的紙巾盒裡抽了一張紙,擦了擦嘴角。動作不急不慢,每一個手指的彎曲都帶著某種習慣性的精確。
方瑾立刻開始收碗。她的手剛碰到方正賢面前的碗,就被他一個眼神定住了。
「坐下。」
方瑾的手縮了回來,老老實實地坐回椅子上。
方正賢把擦過嘴的紙巾折好,放在碗旁邊。他的視線從方瑾臉上移開,轉向旁邊的姜嶼寒。
「姜老師。」
姜嶼寒放下碗。
「後天我走。」方正賢的聲音不重,但每個字的稜角分明,「走之前,你得回答我三個問題。」
方瑾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。
方正賢沒有看她,目光始終釘在姜嶼寒臉上。
「答得上來,這事我暫時不跟她媽說。」
方瑾的心懸到了半空。
「答不上來——」方正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聲音不響,但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木頭裡,「領證的事,我會想辦法處理。」
餐桌上的空氣驟然凝結了。
方瑾的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話,被方正賢一個側過來的余光生生堵了回去。
姜嶼寒放下碗,坐直了身體,正色看著方正賢。
「可以。請問。」
方正賢沒有立刻開口。他站起來,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,走到窗邊,拉開了半邊舊紗簾。
冬天的陽光白慘慘地漫進來,照在他半邊臉上,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。
他站了幾秒,然後回過頭。
「不急。」他的語氣忽然鬆了半度,但那種鬆弛比繃緊更讓人後背發涼,「今天先帶我去看看我女兒平時上課的樣子。明天,我再問。」
方瑾攥住了姜嶼寒的袖口,指尖發白。
姜嶼寒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,然後抬起頭,對上方正賢的目光。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