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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旁聽席上的筆記本

2026-10-18 10:19:21 作者: 神秘園大門保安

  方瑾在出租屋門口換鞋的時候,手指按在鞋帶上,停了整整三秒。

  「爸,今天這課……其實可以不去的。」

  方正賢已經套好了那件舊中山裝,站在門口,慢條斯理地扣最上面那顆紐扣。

  「你的課表上寫了今天有課。」

  「那是假期加的補課,人不多,就十幾個留校生……」

  「十幾個也是課。」方正賢扣好扣子,目光落在她臉上,「你不想讓我去?」

  方瑾咬了一下嘴唇,趕緊搖頭。

  「沒有沒有,我就是怕您覺得無聊。」

  「無聊不無聊的,我自己判斷。」方正賢拉開門,冷風灌進來,他的中山裝衣角微微飄了一下,「走吧。」

  方瑾跟在後面,心跳從出租屋一路敲到了江大正門口。

  她在路上給姜嶼寒發了一條消息,只有四個字:我爸要來。

  姜嶼寒的回覆也是四個字:知道了。

  

  方瑾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十秒鐘,恨不得從屏幕里伸手進去把他搖醒。知道了?你就知道了?你知道我爸坐在下面聽你講課意味著什麼嗎?那意味著——

  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
  第二條消息:別緊張。

  方瑾把手機塞回口袋,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文學院的階梯教室在老樓二層,推開門的時候,已經稀稀拉拉坐了十來個人。寒假留校的學生不多,三三兩兩散在前幾排,桌面上攤開課本和筆記,有人在翻手機,有人趴著補覺。

  方瑾掃了一眼,心率剛降下來半拍,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尖叫。

  「瑾瑾!!」

  王茗茗從第三排蹦起來,橘色羽絨服在一片灰濛濛的冬季教室里格外炸眼。她一路小跑過來,正要撲上來,餘光瞥見方瑾身後的方正賢,腰杆子刷地直了。

  「伯、伯父好!」

  方正賢點了一下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,語氣溫和了半度。

  「又見面了。」

  王茗茗僵硬地笑了笑,悄悄拽住方瑾的袖子,把她拉到座位上,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。

  「瑾瑾,你爸來聽課了?!那姜教授知道嗎?!」

  方瑾用課本擋住半張臉,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
  「知道。所以你今天什麼都別說。」

  王茗茗瘋狂點頭,點得像一隻受驚的啄木鳥。

  「放心,打死不說。」

  她話說完,手突然往桌面上一摸,臉色驟變。

  方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差點把課本拍在桌上。

  桌角放著一張粉色的便簽紙,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:「姜教授今天也好帥。」後面還畫了一顆愛心。

  王茗茗的手速達到了人生巔峰。她一把抓起那張便簽紙,揉成團,塞進羽絨服口袋,還往上面壓了壓,確保不會彈出來。

  「你沒看見。」

  「我沒看見。」方瑾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
  方正賢已經走到了教室最後一排。

  他選了靠牆的位置坐下,從行李裡帶來的那個舊挎包里翻出一個筆記本,放在桌上,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。

  方瑾從前排回過頭,看見父親端正地坐在最後排的樣子,手心又開始出汗。

  舊中山裝,舊挎包,舊鋼筆。

  坐在大學教室最後排,記筆記。

  看起來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父親,來看看女兒上課的樣子。

  教室里沒人多看他一眼。

  九點整,教室前門被推開了。

  姜嶼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瞬間,方瑾感覺到旁邊王茗茗的呼吸停了一拍,然後又被強行按了下去。

  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薄毛衣,袖口微微捲起,手裡夾著一摞教案。走路的步子不快,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
  他走上講台,把教案放在桌上,抬起頭。

  目光掃過教室。

  從左到右,從前排到後排,很自然,很平均。


  在最後一排方正賢臉上,停了不到半秒。

  然後他的視線收回來,落在講台上的教案上。

  「今天講《詩經》的比興手法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的咬合清晰得像刻出來的,在階梯教室的空間裡被擴音板送到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方瑾盯著課本第一頁,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

  她的餘光往後飄了一下,看見方正賢已經翻開了筆記本,握著鋼筆,姿勢端正得像在簽合同。

  她趕緊把目光收回來。

  講台上,姜嶼寒翻開教案,側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:比,興。

  粉筆字寫得極其規整,筆畫有力,最後一划的收筆帶了一個利落的鉤。

  方正賢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,然後低頭寫了什麼。

  他寫字的速度很慢,每一筆都是橫平豎直的。方瑾不知道他在記什麼,但那個認真的姿態讓她的心臟抽了一下。

  姜嶼寒講了十五分鐘的基礎概念。他的節奏控制得極好,不緊不慢,每講完一個知識點就會停下來幾秒,給學生消化的時間。

  方瑾不得不承認,拋開他是自己老公這件事不談,他確實是一個好老師。

  「比興之法,本質上是一種情感投射。」姜嶼寒翻過一頁教案,「先秦的詩人不會直接說『我想你了』,他們會說『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』。景是真景,情是真情,但中間隔了一層意象。」

  方瑾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他站在講台上,側光從窗戶打過來,落在他半邊肩膀上。眉骨的線條很深,低頭翻教案的時候,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。

  她趕緊低下頭。

  旁邊王茗茗在課本底下偷偷戳了她一下,無聲地用嘴型說了一句:「你看他今天好認真。」

  方瑾用嘴型回了一句:「閉嘴。」

  王茗茗縮回去了。

  講到第二十分鐘的時候,姜嶼寒合上了教案。

  「哪位同學能舉例說明興與比的區別?」

  方瑾的心跳瞬間飆到一百八。

  別點我別點我別點我。

  姜嶼寒的目光從前排掃過來。

  經過方瑾的時候,停了極短的一瞬。

  方瑾低下頭,把臉埋進課本。

  然後他的目光移開了,繼續往後,越過中間幾排空位,落在最後一排。

  「後排那位旁聽的家長。」姜嶼寒的聲音平穩,嘴角甚至帶了一絲極淡的弧度,「您有什麼看法嗎?」

  全班十幾個腦袋齊刷刷轉向後排。

  方瑾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
  方正賢把鋼筆擱在筆記本上。他的動作不緊不慢,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被提問,甚至在等這個提問。

  他站起來。

  藏青色的中山裝在昏暗的後排顯得沉穩而安靜。他的身形不算高大,但站起來的那一刻,像一根打進泥地里幾十年的老樁子,有一種不聲不響的分量。

  「『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』,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,這是興。」方正賢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咬得極清楚,「『手如柔荑,膚如凝脂』,以此物比彼物,這是比。」

  教室里安靜了。

  方瑾攥著筆,指節泛白。

  方正賢的聲音頓了一下,然後他的語速慢了半拍,像是在措辭,又像是在故意給某個人留足思考的時間。

  「但真正高明的詩人,比興合一,情景交融。讀者分不清哪是景哪是情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從姜嶼寒臉上平移到講台邊沿,又收回來。

  「就像有些事,當事人分不清哪是衝動,哪是真心。」

  最後一句話落下去的時候,教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
  然後前排一個男生帶頭鼓起了掌。

  掌聲零零散散地響起來,十幾個人拍得不整齊,但聲音在空曠的階梯教室里被放大了好幾倍。

  方瑾的手僵在桌面上,沒有跟著鼓掌。她的心臟被那句話釘在了原地。

  衝動,還是真心。

  她不敢回頭看方正賢的表情,也不敢抬頭看姜嶼寒的眼睛。

  講台上,姜嶼寒微微彎了一下唇角。那個弧度極淺,但方瑾捕捉到了。

  「這位家長的理解,比我很多同事都透徹。」

  方正賢重新坐下,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過獎。聽的書多了而已。」

  姜嶼寒沒有再追問,翻開教案,繼續講下一個知識點。

  後半堂課方瑾什麼都沒聽進去。她的耳朵豎著,餘光掛著,全身的感官都分成了兩半,一半對著講台上的姜嶼寒,一半對著最後排的方正賢。

  下課鈴響的時候,方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感覺自己在水底憋了四十五分鐘終於浮出來了。

  王茗茗在旁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無聲地做了個「嚇死了」的口型。

  方瑾站起來收拾東西,回頭看了一眼最後排。

  方正賢正在合筆記本。那個筆記本的封面被翻得有些卷邊了,裡面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,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。

  她走過去,方正賢已經站起來了。

  走廊里,三三兩兩的學生從他們身邊經過,有人在低聲議論。

  「那個家長好厲害,答得比我們還專業。」

  「是啊,一看就是有文化的老一輩。」

  方正賢走出教室門口,在走廊里站住了腳。

  冬天的陽光從走廊窗戶里斜著切進來,照在他的側臉上。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,但腳步確實比進來的時候鬆了半分。

  方瑾跟在他旁邊,試探著開口。

  「爸,今天這堂課……」

  「你這個姜老師,講課還可以。」

  方瑾的心裡響了一聲鑼,鬆了口氣,嘴角剛要往上翹。

  方正賢偏過頭,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但他看你的時候,眼神不像在看學生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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