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瑾的腳步頓了一下，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。
「爸，您看錯了吧？」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高了半個調，「姜老師對每個學生都是那個眼神。」
方正賢沒接話。他把筆記本塞進舊挎包里，拉好拉鏈，抬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指示牌。
「他辦公室在哪？」
方瑾的心猛地往下墜了一截。
「辦公室？」
「嗯。都來了，順便看看。」方正賢的語氣平常得像在問食堂在哪個方向，「做老師的人，辦公室能看出一些東西來。」
方瑾的腦子在三秒內跑完了整條走廊的距離。
辦公室里有什麼？書架、教案、茶杯——那個杯子！上次她用草莓牛奶泡了一杯，忘了洗，內壁還留著一圈粉色的痕跡。還有抽屜里放的便當盒，是她前天給姜嶼寒帶的，搪瓷碗上印著兩隻卡通兔子。
「我先去看看門開沒開！」
方瑾撂下這句話，轉身就往走廊另一頭跑。
方正賢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著，沒有叫住她。
方瑾一口氣衝到辦公室門口，推開門，姜嶼寒正在收拾講台上帶回來的教案。
「我爸要來看你辦公室！」
姜嶼寒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動作沒停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？你知道那個杯子——」
「杯子洗過了。」
方瑾一愣，目光飛速掃向窗台。
那隻杯子確實被洗得乾乾淨淨，放在原來的位置上，內壁的粉色痕跡還在，但比之前淡了很多。
方瑾湊近看了一眼。
「沒洗乾淨！還有一圈！」
「草莓牛奶的色素沁進了陶面，洗不掉。」姜嶼寒的聲音很平靜，「來不及換新的。」
方瑾差點把頭塞進杯子裡。
「那抽屜呢？便當盒還在嗎？」
「鎖了。」
方瑾看向桌邊的那個抽屜，上面掛了一把小銅鎖，看著不起眼。
「你什麼時候加的鎖？」
「昨晚。」
方瑾盯著他的臉。
「你昨晚睡在水泥地上還有空來加鎖？」
「五點半起來之後順路過來的。」姜嶼寒的耳根微微紅了一下，「你爸觀察力太強了。」
走廊里傳來腳步聲。
方瑾立刻退後兩步，站到了門口旁邊的展示櫃前，假裝在看裡面的獲獎證書。
方正賢出現在門口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門框上，然後是地面，然後是天花板的角落，最後才進到屋內。
姜嶼寒已經站起來了，右手搭在椅背上，身體微微側向門口的方向。
「叔叔請進。」
方正賢邁過門檻，步子不大，但每一步都在看東西。
辦公室不大，十幾個平方，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張辦公桌，對面是一面到頂的書架。書架上的書碼得整整齊齊，按高低排列，書脊上貼著分類標籤。
方正賢走到書架前，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。
「這些書都是你的？」
「大部分是。」姜嶼寒回答，「有幾本是圖書館借的，還沒來得及還。」
方正賢的手指在一排書脊上輕輕划過去，沒有抽出來，只是在觸感上確認了什麼。
「圖書館的書和自己的書放在一起，不怕混了？」
「不會。圖書館的書側面有條碼貼，我的沒有。」
方正賢的手指在一本沒有條碼貼的書上停了一下。
方瑾站在展示櫃旁邊，大氣不敢喘。
方正賢離開書架，走到辦公桌前。
桌面收拾得很乾淨，教案疊在左邊，一盒回形針放在右上角，筆筒里插著三支筆，高低錯落，顏色都是深色系。
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抽屜上。
那把小銅鎖靜靜地掛在拉手上面，不大，但存在感極強。
「這個抽屜為什麼鎖著？」
方瑾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姜嶼寒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。
「裡面放學生的試卷和論文初稿。涉及學術保密，上鎖是學院的統一要求。」
方正賢看了那把鎖三秒鐘，沒有伸手去碰。
「學院統一發的鎖？」
「對。」
方正賢點了一下頭，轉身往窗邊走。
方瑾在心裡瘋狂給姜嶼寒點讚。穩，太穩了。
方正賢走到窗台前，雙手背在身後。窗台上放了兩樣東西，一盆綠蘿和那隻咖啡杯。綠蘿養得不錯，葉子油亮亮的，垂下來好幾條。
方正賢沒有看綠蘿。
他拿起了那隻咖啡杯。
杯子翻過來，翻過去，白色的陶面上沒有任何花紋和標記。但杯子內壁靠近底部的位置，有一圈淡淡的粉色痕跡，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。
「姜老師喝粉色的咖啡？」
方正賢的語氣像是在聊天氣。
方瑾的心跳已經不是擂鼓了，是在打樁。
姜嶼寒的目光落在那隻杯子上。
「學生來辦公時間的時候有時會用。我沒來得及換。」
「哪個學生喝草莓牛奶？」
空氣凝滯了半秒。
方瑾張了張嘴。
「我。」她的聲音比預期的要鎮定一點點，「上次來問問題的時候，我自己帶了牛奶，隨手用了這個杯子。」
方正賢把杯子放回窗台上，手指在杯沿輕輕叩了一下。
「問什麼問題？」
「問……比興手法的區別。」
方正賢看了她一眼，再看了姜嶼寒一眼。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，沒說話，把手背回身後，轉身往門口走。
方瑾長長地鬆了一口氣，正準備跟上去。
門口忽然探進來一顆腦袋。
李慕白手裡端著保溫杯，脖子伸得像只天鵝，半個身子掛在門框上，眼睛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。
「方同學來了？這位是——」
方瑾搶在所有人前面開口：「我爸！來學校參觀的！」
李慕白的瞳孔肉眼可見地收縮了一下。
他認識方瑾。他知道方瑾姓方。他更知道方瑾是誰的老婆。
這三個事實在他腦子裡碰撞的那一秒鐘，他的表情管理經歷了有生以來最嚴峻的考驗。
「伯父好！」李慕白擠出一個笑容，笑得標準、端正、滴水不漏，「歡迎參觀！我是文學院的輔導員，李慕白，方同學在院裡表現很優秀的！」
方正賢打量了他一眼。
「李老師？」
「對對對，李老師，小李就好。」李慕白的保溫杯差點從手裡滑出去，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托住，「伯父是第一次來我們江大嗎？校園環境還滿意嗎？」
「還行。」方正賢點了一下頭，「你認識我女兒？」
「認識認識，我負責她們年級的日常事務。方同學品學兼優，同學們都很喜歡她。」
李慕白說完這句話，眼角的餘光飄向姜嶼寒。
姜嶼寒站在窗邊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。
李慕白讀懂了那個「什麼都別說」的眼神，立刻收回視線，對方正賢又笑了笑。
「伯父慢慢參觀，有什麼需要了解的隨時找我！那個，我先去值班室處理點材料，先走一步！」
他轉身的速度堪稱這輩子最快，鞋底在走廊地面上擦出了一聲刺耳的尖響。
方正賢在他身後看了兩秒，目光若有似無。
「那個輔導員，走得挺急。」
「慕白一向做事利落。」姜嶼寒回答。
方正賢「嗯」了一聲，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，落在方瑾臉上。
「走吧。看完了。」
方瑾跟在父親身後走出辦公室，回頭看了一眼姜嶼寒，後者朝她微微點了下頭。
走廊盡頭，李慕白已經拐進了值班室，門一關，背靠在門板上，手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掏出手機。
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瘋狂地戳。
消息發出去的時候，姜嶼寒的口袋裡開始震動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姜嶼寒站在辦公室里，目送著方正賢和方瑾走遠。
口袋裡的震動還在繼續。
他掏出手機，看見了李慕白連珠炮一樣的消息。
「方瑾的爸爸。」
「方。正。賢。」
」？？？「
」你不會是把全國首富的女兒拐跑了吧？？？「
姜嶼寒盯著屏幕看了三秒。
他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，停了一下，然後打了兩個字。
走廊里，方瑾的手機也震了一下。
她偷偷掏出來看了一眼。
姜嶼寒發來的消息：李慕白知道了。
方瑾的腳步一絆，差點撞上前面的方正賢。
」怎麼了？「方正賢回過頭。
」沒、沒事。「方瑾把手機攥在手心裡，嘴角扯出一個笑，」地滑。「
方正賢看了一眼她攥手機的手指，又看了一眼她額頭上冒出的細汗。
」方瑾。「
」嗯？「
」你的姜老師，剛才在那間辦公室里的表現，挑不出毛病。「
方瑾的心提了起來。
方正賢轉過身繼續往前走，聲音從前面飄過來，不重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」但一個人越是滴水不漏，就越說明他在藏東西。」